孙伏伽此刻宛如戏台上的老生,越说越是慷慨激昂。
“於是,殿下便设下了此局,以自身清誉为饵!他故意拋出『塔身倾斜、『三尺浅基这等骇人听闻的谬论,就是为了考校我等!”
“考校我等,是否还有为臣的风骨,为匠的本心!”
“他是在用自己的名声做赌注,逼著我们去质疑他,去反对他,去探究真理!”
听到“三尺浅基”四个字,李世民的眼角狠狠一抽。
千丈高塔,三尺地基?
那不是荒唐,那是蓄意谋杀!
“可我等……我等何其愚钝!”孙伏伽说到这里,一拳重重捶在地上,满脸羞愤欲死,“我等非但没能领会殿下的苦心,反而曲意逢迎,强行揣度,竟將殿下的『警世钟,谬解成什么『忠孝塔、『兵法塔!险些酿成泼天大祸!臣……罪该万死!”
这一番话,说得是峰迴路转,天衣无缝。
硬生生將李承乾一个近乎脑残的胡闹行为,拔高到了整飭官场、锤炼人心的圣贤之举。
李世民心头的那团火,已经熄了大半,转为一种巨大的心神震动。
承乾他……竟有如此深远的心机和布局?
“那……这挖坑又是怎么回事?”长孙无忌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孙伏伽的脸上立刻切换出一种极致的孝勇之情,声音瞬间哽咽。
“回司空!就在昨日,殿下得知陛下您要亲临此地,他……他当时就嚇坏了!”
“他不是怕自己担责,他是怕啊!”
孙伏伽指著那深不见底的巨坑,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怕这『考校臣子用的浅地基,万一,哪怕是出现那么一丝一毫的紕漏,在陛下您巡视之时伤及圣体!那便是万死都无法赎清的滔天大罪!”
“所以,殿下当场撕毁了所有错误图纸,立下军令状!命我等,不计任何代价,必须在您驾到之前,將地基深挖至十五丈!直抵山体岩心!”
“殿下说,他要为您,为我大唐,筑起一个真正万年不倒、与国同休的根基!”
“殿下还说,这不只是一座塔的根基,这是我大唐江山的根基!容不得半点虚浮和瑕疵!”
话音刚落,杜构和燕老也从坑里爬了上来,跪倒在地。
燕老老泪纵横:“陛下,是老朽有眼无珠!太子殿下是在教我们如何做事,如何做人,老朽却差点成了諂媚小人!殿下,才是我辈工匠真正的魂啊!”
杜构声如洪钟:“陛下!殿下此举,令末將茅塞顿开!从今往后,我大唐修筑任何军堡要塞,末將都將以此为戒!万无一失,重於一切!”
黑压压的工匠和士兵,也全都跟著跪了下去,排山倒海般地呼喊起来。
“殿下圣明!为陛下贺!为大唐贺!”
这番惊天动地的解释。
这番山呼海啸的场面。
彻底击溃了李世民最后的一丝疑虑。
他看著地上那些神情激动、感佩到无以復加的臣子。
又看向远处,那个站在巨坑边上,满身泥污,因为惊嚇和疲惫而身形摇晃的儿子。
原来,承乾的惊慌,不是无能和心虚。
那是一个儿子,对父亲安危最纯粹、最本能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