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绢帛,上面是李世民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
没有“奉天承运”的官样文章,开头只有一句家常话。
“承乾我儿,见字如晤。”
“你之江南所为,泰儿已尽数告知於朕。朕与满朝文武,初闻之,皆惊。再思之,皆嘆。三思之,皆服。”
“朕昔日总忧你心性柔仁,不堪为君。今日方知,非你柔仁,乃是朕之眼界,尚不及你之胸怀。江山社稷,有你如此,朕心甚慰……亦甚愧。”
“愧”之一字,写得极重,墨跡几乎要渗透绢帛。
李承乾的心臟,被这一个字狠狠地攥住了。
一个父亲,一个千古一帝,竟然对自己的儿子,说出了一个“愧”字。
这比任何嘉奖,任何封赏,都更加沉重,更加让他无法承受。
信的结尾,没有命令,只有一句近乎於请求的话。
“江南事毕,速归。朕……与朝堂,皆需你。”
李承乾呆呆地看著那两封信,一封来自他最想掐死的弟弟,一封来自他最敬畏的父亲。
两封信,就像两道天雷,彻底劈碎了他最后一点逃避的幻想。
回去的路,断了。
通往那个至高无上,却也最让他恐惧的宝座的道路,被他最亲近的两个人,用最坚固的材料,铺得平平整整,还掛上了彩灯,撒上了鲜花。
他甚至能看到,李泰和李世民就站在那条路的尽头,对著他拼命挥手。
“回来吧!快回来当千古一帝吧!”
“噗嗤。”
李承乾忽然笑了。
那笑声,空洞,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荒诞。
他看著帐外那片他亲手缔造的,热火朝天的繁荣景象,感觉自己像一个宇宙级的笑话。
孙伏伽和杜构看著状若疯癲的太子,面面相覷,最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圣人谋国,不求己身。
得到父皇和朝堂如此盛讚,殿下非但没有欣喜,反而露出了如此沉重的神情。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风范啊!
只有李承乾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迴响。
“李青雀……我真是谢谢你全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