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扫街”生涯
(一)
我父亲李树均是1936年重庆大学首届毕业生。他毕业就进入重庆自来水公司,主要的工作就是组织工务科的员工奔忙在山城的大街小巷,安装自来水管网,维护管道的畅通,解决偷水盗水投诉纠纷。这种工作被公司员工称为“扫街”。
今天的人们体会不到吃水要到长江、嘉陵江去挑水的滋味。
重庆自开埠以来,虽然有长江、嘉陵江两江环绕,但山高水低,城区饮水是很困难的,全靠挑水工送水,那时挑水工高达数万人。目睹此景,徐悲鸿画了一幅著名的挑水工汲水图。可见那时自来水在重庆之金贵。
1984年前,重庆人才吃上自来水,那时的重庆自来水厂在打枪坝,主要供应七星岗以内的老城区和两路口、上清寺一带新城区的用水。重庆市首任市长潘文华是创建自来水厂的首倡者,山城自来水之父,留德的税西恒先生是设计自来水厂的总负责人。
上了七星岗城墙,朝上走,就是鼓楼巷,顺着上去,就可以到自来水厂,如果走下面金汤街上去,从重庆妇幼保健院上去也可以到。
1936年7月7日午后3点钟,李树均第一次“扫街”,他以科员的身份带着员工去存心堂处理水站私售自来水的纠纷——那时自来水管道没有进入一般人家房屋里,要吃水,要挑着水桶到水站去买。管理存心堂水站的刘树林却私自售水并殴打前去关闭水站的员工。这还了得,李树均和其他人追拿刘树林至百子巷口,才在警备部的协助下,扭送到公安局处理。重庆市第三任市长李宏锟接到自来水厂整理处处长潘昌猷(注:当时的最高负责人)的呈文后,直接向公安局长何叔衡发出训令,要求惩办。这样一件“小事”,竟然是处长上呈文,市长发训令,局长处理,就不难理解自来水那时在重庆的宝贵性了,对私自售水惩处的严厉了。
(二)
在抗战时期,自来水就更为珍贵了,到1938年,日机已开始对重庆狂轰滥炸,到1939年,造成“五三”“五四”大惨案,水就更弥足珍贵了。那时李树均已经是工程师,负责工务处工作。
日本从1938年2月18日至1943年8月23日,对重庆实施为期5年半的“重庆大轰炸”时期。在日军轰炸过程中,中国军民伤亡两万余人,整个城市几乎被毁。
抗战时期的陪都重庆自来水厂工务科的工作,很少发生售水之类的纠纷,更多的是与日机轰炸后的抢修管道、灭火联系起来。那时李树均成为率领工务科员工冒着日本的轰炸,奔忙在管道线路上抢修的指挥者、工程师。在“重庆大轰炸”时期,不说自来水公司其他部门的艰辛,单说李树均率领的工务科抢修队付出了多少心血和代价,虽然没有统计资料,但可以想象。2012年重庆自来水有限公司成立80周年的纪念册《历程》第二章烽火家国(1937—1945)讲述了大轰炸时间自来水公司的设备、厂房毁损,公司员工的伤亡;讲了公司取得的战绩和受到蒋介石撰文的赞誉、重庆临时参议会发来的慰问电等。
(三)
1949年9月2日,重庆发生了震惊世界的“九·二火灾”,据说被称为世界十大火灾之一。
时当盛夏,素有“火炉”之称的重庆,更是酷热难当。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下半城陕西街余家巷内突然起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瞬间,从东水门到朝天门,从陕西街到千厮门一带,几十处高大的火头,无情地吞噬掉幢幢民房,连成一片火海。
大批无路可逃的市民在腾腾烈焰逼迫下,只好退向河边沙滩。斯时恰值江水上涨,朝天门江边的大片沙滩已被淹没,逃难的市民潮水般地拥上停靠在江边的木船和趸船。临嘉陵江而建的大批房屋带着烈火垮落江边,又引燃了停泊在江边的船只。火船把停靠于嘉陵码头附近的一只民生公司油船引爆燃烧,油漂到哪里,火就燃到哪里。一时,满江是火,满岸是火,烧死和淹死市民无数。大火因烈日和风势助虐,到处逞威,朝天门一带火光冲天,大火延续了十几个小时,最后被位于新街口的美丰银行(现中国人民银行)、位于字水街的中国银行(现重庆饭店)和位于曹家巷口的川盐银行(现重庆饭店旅馆部)等几处高大的钢筋水泥建筑挡住,方才停熄下来。平时摩肩接踵,熙熙攘攮,被称之为重庆华尔街的银行区和重庆港的仓库区,一夜之间化为一片瓦砾。
历史档案资料统计:这场大火烧毁大小街巷39条,学校10所,机关10处,银行钱庄33家,仓库22所,拆卸房屋236户,受灾9601户,灾民41000人,有户口簿可盘的死者2568人,掩埋尸体2874具,伤4000余人;物资损失棉花15万担,棉纱2500余件,布匹2000余匹,食糖640多万斤,食盐1000余万担,粮食2000余担,以及大量汽油、桐油、猪鬃、烟叶、纸张等物资。据和源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和交通、中国、川康银行有关档案材料记载,仅猪鬃一项,即可折币当时的近25万元美元。
“九二”火灾后,国民政府嫁祸于共产党,并煞有介事地公开处决所谓的“共谍”;中共也还以颜色,指责国民党纵火。
1951年3月13日,我父亲蒙冤坐牢,后得以纠偏。出狱后,我母亲又意外出事去世,父亲决计结束重庆的“扫街”生涯,申请调到雅安去设计修建自来水厂。此后又被抽调到成都西南市政工程设计院,先后主持修建内江、万县、荣昌的自来水厂。1959年,在修建内江自来水厂时,节约经费30多万元,光荣地出席了“全国科学技术发明创造积极分子代表会”。
但是,蒙冤坐牢这段历史一直伴随父亲终身,成为父亲终身憾事。
船走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