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雪是在二月。那天,纪凌风下班路过桥洞的位置,雪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等纪凌风。纪凌风只看了一眼,转头给她买了一个烤红薯。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如一汪死水,但她看向纪凌风时眼中闪过一丝光。纪凌风和她对视一眼,放下烤红薯走了。纪凌风只觉得雪要是真这样死了就太便宜她了。
“我……我要死了……”雪的声音在抖,却强装镇定直视纪凌风。
纪凌风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冷笑一声:“你不觉得这样死太便宜你了吗?”
“你恨我吗?”雪急忙说,像是要确认什么。
“恨?”纪凌风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他大笑起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恨你?”
“我……”雪不知所措起来,“你不恨我吗?”
“你也配?”纪凌风的声音比十二月的寒冬还冷,“我恨的人很多,要真算起来,你还排不上号。”
雪没再开口,她就这么站在那里用眼神描摹这纪凌风的长相。许久,她开口,声音带了些哀求:“能……能别……”说到后面,雪没再说了。因为让纪凌风“别恨”,她真说不出口。
纪凌风没兴趣在跟雪聊下去:“这玩的哪出?”
纪凌风不知道,也体会不到的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雪触碰了一个名为“母亲”的词。她后悔了,可说什么都迟了。
雪扯开话题,她露出一个微笑,笑容牵动出眼角皱纹:“今年你就成年了吧。”
纪凌风嗤笑一声:“是啊。”我明年才成年。
雪有些惊喜,她没想到纪凌风会回答她自己:“那你……”
纪凌风不想多说,他看出雪的悔意:“你还能活多久?”
雪的眼神有些躲闪:“不知道……”
“染病多久了?”
“大概,也就……半年了吧……”
半年?大半年了吧。啧,这样死是真便宜她了。纪凌风虽不知道雪要唱的哪出,但他看得出来雪的悔意,这就够了。纪凌风走上前一步,逼问道:“你想让我别恨?可我怎能不恨?妈妈,你叫我怎能不恨。”
雪愣了一下:“我……我……”纪凌风的一句“妈妈”,无比讽刺。
“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成现在这幅模样。你知道我一个私生子在纪家过着什么生活吗?我住的是狗窝,还成天被纪风一群人虐打,最严重的一次是被打断一条腿,还有好几次差点要被他们给打死了。活到现在,我都觉得的命真大,这样都不死。可有时候我也在想,怎么就命大呢,要真把我打死了,倒也省得在受这罪了。”纪凌风进一步,雪就无措地后退一步,“妈,那次是我从黑木逃出来的,可你一见面就找我要钱,我哪来的钱给你?”
“真的,妈,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是这幅鬼样子。”纪凌风的声音像是魔鬼的诅咒,恶毒致命,“其实最该死的人是你才对,你怎么不去死呢?!”
一句一句“妈”,是世界最尖锐的刺,直直刺向雪最柔软的心窝。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啊,你为什么不去死呢?”声音循循进渐,诱哄着雪。纪凌风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着雪的罪。“你该去死的,去赎罪。也许你死了,我恨意的源头才会消失。”
纪凌风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折叠刀递给雪:“妈,这把刀很锋利,不痛的。你要我不恨,我怎能不恨?都是——因为你啊。我亲爱的妈妈。”
雪的精神本就不好,纪凌风这一段cpu直接让雪怔住了。她双眼露出难解的痛楚,颤颤巍巍地接过折叠刀。
纪凌风没催她,就这么静静地等待雪的动作。忽然间,天空飘起小雪,洋洋洒洒。是春雪。雪迷茫的抬眼望着天空,又看向纪凌风:“下雪了……”
纪凌风没回她。
等了一会儿,纪凌风轻笑一声,在雪听来是冷嘲。他说:“算了。”
纪凌风的背影很冷,很决绝。他的个子高,身形瘦,乍一看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雪看得眼疼。她以为过了冬天就没有雪了,可初春也很冷,也会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