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刀锋与丝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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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场到达的通道里,颜斯林拎着拉杆箱,一路侧着脸走,盯着自己在玻璃幕墙上的模糊倒影,不停地理头发。
被司机接上了车,赫然发现母亲端坐在后座,正在玩手机。
“姐你不是去巴西了吗?”颜斯林一进车,母亲便放下手机,一个侧脸,又一个侧脸,亲得他一愣一愣的。
“哎哟,晒都晒死了,谁去那鬼地方,”母亲轻拍身边的座位,搂他过来,“饿不饿?吃点什么再去酒店睡?……”
偌大的包间,服务生毕恭毕敬地立在角落,像个会动的摆设。席间,手机振动不止,母亲时不时瞟上两眼,眉头轻皱。她最近的焦虑来自同侪压力:九个好友拉着她加入了名媛会,核心只限十人,而淘汰制度极为残酷——每次“牌局”都是一次消费升级,从澳门玩到蒙特卡洛,最后一两位说“这次没时间去啦”的,就要被“购买力更强”的新人代替。而这种代替又是心照不宣的,你依然可以来聚会,但你清楚,钱上有钱,天外有天。
Tonia[1]是那个名媛会里的“头牌”,一口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台湾腔,有时候又会用白话骂“顶你个肺”。若非短头发漂染成奶奶灰,外形就是个Q版的埃及艳后;浮夸的项链、耳环、戒指,显得身体部件短缺不够用,肚子又太多,被颜斯林叫成“脂环王”。
母亲俨然已经被脂环王洗了脑,对其呼风唤雨的能力深信不疑,认定脂环王正打造一台“现象级偶像养成秀”,碾压全网。头次见面,是在一家私人会所的酒廊里,远远就听见高跟鞋噔噔噔噔地一路敲过来,回声之大,引人侧目。一见到颜斯林,表情夸张得好似商博良破解了象形文字:“哇欧好棒!Awesome[2]!”
Tonia坐下来,就着杯茶,口若悬河,从业内八卦到明星异闻,上天入地,无所不知,提起任何一个人,都是“我很好很好很好很好,很久很久很久的姐妹哥哥弟弟”;说得太激动,抬手碰翻了咖啡,前襟湿了,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仿佛发生了命案。
洗手间里,污渍处理不掉,母亲把自己的披肩给她遮丑,脂环王拿过来的时候,不忘瞟一眼标签。
颜斯林在大堂吧百无聊赖,见缝插针跟你通了个视频,没说两句,眼睁睁看着脂环王和母亲手挽手亲如姐妹地走出来,一汪眼波如同托孤大臣:“妹妹,你的披肩救了我的命,你是恩人,我们是生死之交。颜公子就是下一个JustinBibber[3],我拼掉命也要做好,最好的资源任他选。”
颜斯林预感不对,立刻起身,冲到外面停车场去,躲开二十米距离,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赶紧出来!出来!说清楚!”
隔着落地玻璃,看见母亲回避了一下脂环王,背过身,走远了,压低声音斥责:“你不是想去韩国发展吗?我帮你把路都铺好了。Tonia会照应你的。”
颜斯林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推开旋转玻璃门。一抬头,脂环王过来把他一把搂住:“亲爱的,看我给你带来了谁。”
一个戴墨镜的光头男打着电话走过来,腰间硕大的“H”故意显露出来,兜着肚皮,一直在打电话,一直打,眼神扫过颜斯林的时候,点了点下巴,就算招呼。
“亲爱的,这是全亚洲最牛逼的、最牛逼的——音乐人,”脂环王说,“一会儿我给你看他量身为你打造的单曲。”
颜斯林正在脑海里拼命扫着名单,全亚洲最牛逼的音乐人该是谁,那人终于从电话里抽身出来了,二郎腿一跷,啪地点了烟,在手机上点开了一段小样,丢过来。
“Wow太棒了!”脂环王尖叫着,作势举起左右手,打着响指,当即扭了起来,颜斯林惊得……用手捂着嘴,才克制住没将“什么鬼啊?!”脱口而出。
“接下来半年,我们就去首尔封闭集训,保准一出道,”脂环王一比画,“哒啦——!”
“我用下洗手间。”颜斯林几乎是逃出去,锁了门,跌坐在马桶上。
足足坐了十分钟,纠结着还回不回去。在电话里,他给你形容那首“小样”:听着简直就是“误入夜市地摊,一张印度飞饼滴着油——啪啦一下给盖在头上了”。
颜斯林觉得父母的掌控,也像一张硕大的会无限铺展的印度飞饼,死死地,无处不在地扣在他脑袋上。走多远,罩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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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斯林偷偷改了机票,把时间提前一个星期,企图躲过Tonia的全程控制。到了首尔的第二天,他提前约好的高中室友没有出现。等了半天,来了两个西装男,客客气气堆笑,解释说“社长”还在开会,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我们奉命先陪客人坐一坐,享用韩国美食,一人是翻译,一人是司机,随您调遣。
空****的餐厅,鸦雀无声,就跟俩韩国人这么尬吃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颜斯林在心里烦躁起来。通过翻译磕磕绊绊的中文,确认室友现在进了父亲的公司,听上去大概相当于总经理吧,算是说得上话的人了。
西装男客客气气问“来韩国贵干”,颜斯林模模糊糊地说,想来了解下娱乐公司的情况。
两个西装男听了,脸上的表情有点怪,用韩语嘀咕了一句什么,颜斯林心里硌硬得厉害,但没多问。
三个小时过去了,颜斯林尬得全身脱皮,正想说算了朕先回去了,而室友刚好匆匆赶来,两个西装男立马起身,鞠躬。
室友胖了一大圈,但人还算亲切,拿出有点生锈的英文,跟颜斯林寒暄了起来;不知道是真的时间有限还是什么,他们很快心知肚明地切入正题,而一听说颜斯林想要“出道”,室友突然大笑起来,弄得颜斯林心里发毛。
笑完,室友往后一靠,二郎腿一跷,从英文切换成韩语,腔调变了,故意要翻译传达一遍。估计翻译手下留情,把话润客气了些,转达颜斯林,中心思想是:“我们公司选人一般从十五岁之前开始……”
尬了三秒,颜斯林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不就嫌老了吗?老子才二十一岁,开什么玩笑!他压着怒火:“也太苛刻了吧,简直跟雇用童工似的,大学毕业的反而没资格啦?”
室友说:“行情就是这样,越早入行培养,背景越干净越简单,年龄大了的,谁没有一点儿‘故事’?对吧?”室友说着,食指勾起括号,眼神有点儿猥琐,“网络痕迹是打扫不干净的,万一被扒出什么黑料,公司上下都会非常头痛……”
颜斯林懂他的意思了,耸耸肩:“来都来了,要不带我去您公司拜访拜访?”颜斯林也是故意用中文说的,翻译毕恭毕敬地转问社长,对方“OK”一声,点了头,倒也爽快利落,一拍扶手,let’sgo。
3
时间已是夜里九点,练功房里灯火通明,摄像机位无所不在,无死角360度地拍,堪比最高防备监狱。
“谁来告诉我,什么叫——耳光?”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吼问所有练习生。翻译凑近了,把这话翻译成中文;颜斯林听了也发蒙,什么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