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朵察觉到什么似地眨着眼看了看两人。
余灯灯知道自己这几年变化很大,离开家乡的时日里短发蓄成了长发,长达九年的时间也让那时候老用刘海挡住眼睛、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高中生变成一个看起来还算阳光柔和的形象,像是某一首常拉的曲子从曲折磨人的音调缓缓行至末端的轻语和缓,连回那个小县城附近的市也鲜少有人认出她是当年的那个女孩。
哦对,余灯灯那时也不叫余灯灯,而是叫余招娣。
余灯灯乱跳的心和起伏的情绪忽地在宋惊蛰不确信的眼神里平静下来,她定定地看着宋惊蛰说:“余灯灯,刚刚给苏朵试课的小提琴老师。”
这会轮到宋惊蛰慢半拍地回,她眯了眯眼说:“嗯……余老师好,我是苏朵朵妈妈的好友,她妈妈临时有事就让我来接一下。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的,小朋友很乖。”余灯灯干涩地回道,在宋惊蛰的视线里败下阵来,转而去看好奇地看着他两的苏朵。
宋惊蛰指指门外,好像没看见余灯灯的窘迫地说:“那我先带朵朵走了?后续要不要学的事情她妈妈会来和你们说的。”
余灯灯点点头,看着两人走的背影心被一阵巨大的恐慌和难过攥住,她藏在背后的那只手握着拳,指尖深陷道到肉里。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像之前做梦醒来一样静静地站在那,等着那个人从眼前消失。
但这次和以往都不太一样。
宋惊蛰想起什么地从房门那里探进半边身子,笑起来一双桃花眼里细碎的光亮杂糅着倒进余灯灯灰蒙蒙的心里,依然是清亮的声音:“余老师,新名字很好听。”
她认出她了。
余灯灯在原地看着她撩下这句话后就彻底离开了教室,她整个人被这句话惊醒一样击中,心脏跳得让她有些不舒服,余灯灯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很缓慢地叹了口气。
“余老师?”一个小心轻柔的声音在门外叫了叫她。
余灯灯抬头看过去,是新来的前台兼助理刘慧,刚出大学没两年的小姑娘,说话老是轻声细语的,不过做事很利落靠谱。
“怎么了?”
“有个演出联系我们这边了,需要一个人,周五晚上,曲目刚刚发邮箱里,余老师你看看要去吗?不去的话我可以推荐给团里的别的老师。”
余灯灯把情绪收回壳子里,点点头说:“我看看吧。”
余灯灯接下了这个差事,毕竟有钱就不亏,只是那个演出比较特殊,是一个满是上流人士的珠宝商宴会,刘慧说那边的助理人说表演结束后可以选择一起留下来吃点东西也可以离开。余灯灯看着不菲的演出费和极高的表演要求,想了想应下了。
回到家以后她跻着拖鞋,穿着宽松敞到锁骨处的真丝睡衣,打开冰柜把脸埋进去,叼了颗冰块含在嘴里。冰块带来的凉意不仅是凉,还会有浸入骨髓的痛,她浑然不觉地嚼着,一屁股倒在沙发上。
宋惊蛰,宋惊蛰。她咀嚼冰块也咀嚼这个名字,阔别七年宋惊蛰好像更高更瘦了,脸庞更加瘦削,但还是漂亮,冷调的头发颜色很衬她,包裹在柔软毛衣下薄厉的灵魂仍旧足够吸引人。
她该说,只需要一眼这个人就能重新占据她的脑袋。
冰块在嘴里黏糊地化开,碾过舌苔的位置都已经冷得没知觉了,这种时候会觉得冰块更像是热的,烫的,滴到心里一颗印记鲜明的泪水。
她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很疲惫。
那是十六岁的秋天,山围水绕的小县城在那个季节总会下雨,而她那天正好没带伞,头发被秋天的细雨淋得一缕缕地贴在脑门上,狼狈得要命。
蓝白色的校服也打湿了,蓝色的部分就变成了深蓝色,阴雨绵绵的天下个没完,她没寄希望于有人会在校门口等她,只是背着书包往家的方向跑。
余招娣名副其实地拥有一个弟弟,年纪尚幼才四岁,家里人每天围绕这个小儿子转来转去,自然不会记得每周日中午可以放学回家休息半天的大女儿。
还好家离学校不远,赶在头发全部淋湿前余招娣到了家门口,在书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对上一双陌生又愕然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很特别的桃花眼,瞳色浅浅的,总像氤氲着蒙蒙水汽。
余招娣的妈妈杨丽娟抱着弟弟背对着她,听到动静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后又转回去说:“正好你回来了,这个是你宋阿姨家的小孩,她家出了点事所以来这边寄住一段时间。”
于是宋惊蛰看向她,余招娣在那双无比澄净的眸子里动作僵硬地换了鞋,哦了一声慢慢走过去。杨丽娟见她那么磨蹭走过去一把提拎着她领口拽过来,眉毛挑起来,微怒:“怎么教你的?不说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余招娣被暴力拉拽了一下也没恼,很平静地扯了扯被拉歪的领口,看着宋惊蛰的眼神有些游离,道:“我叫余招娣。”
宋惊蛰眼里有些无所适从,显然被刚才误入别家教育孩子现场的情况弄得不知所措,但还好余招娣足够平稳,如同一个任人揉捏的橡皮泥。她点点头笑笑说:“你好,我叫宋惊蛰,惊蛰天的那个惊蛰。以后要麻烦你们了。”
落在余招娣耳朵里的声音非常地清晰、很好听的有些沙哑的声音,尾调扬起来,像抓人的小钩子。她习惯在接受杨丽娟让她难堪的行为时灵魂游离,放空脑袋以不让敏感的心受挫,当然她后来和心理医生促膝长谈,才知道这是一定的解离症状,只是身处无处求助的青春期时她全然不知道这一点。
无论怎么说,十六岁的余招娣飘到第三人称叙事的灵魂被这个声音钩了回来,抿着唇终于正视了这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然后就看见了她黄色的针织衫,和将露未露的蓝色蝴蝶纹身。
“好了,瞧瞧惊蛰多懂事,你快带人家去房间里收拾吧,以后她就和你睡一间房了,你多照顾点人家,听到没?”杨丽娟一说话,余招娣的心又有放空的趋势,她心不在焉地把眼神从宋惊蛰身上移开,点点头。
宋惊蛰被她带到了自己的私人房间,那个只属于她的秘密花园。余招娣逆来顺受惯了,就这么把自己在桌上的东西挪走一半,让宋惊蛰以后放另一半上,对于此事接受度还算可以。窗外还在下雨,余招娣觉得有些烦躁,所以做这些事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在旁边沉默了挺久的宋惊蛰看了半天,慢吞吞地凑了过去,贴得挺近地看了看余招娣湿漉漉的头发。余招娣还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努力腾出位置,感觉到有人贴近自己后颈时浑身一僵,躯体先僵直在原地了。
手指轻柔地划过她的后颈,下一秒脖子上贴着的头发被人掀起来,颈部有了可以喘息的空间而凉爽很多,宋惊蛰在她耳后说话:“我以后叫你招招吧?东西要不我自己收拾吧,保证不会乱弄你的,你去洗个澡,头发那么湿待会感冒了。”
招招,听起来像小狗的名字。
余招娣眨眨眼,发现暴躁的触碰会让她游离,轻柔的会让她身体发软,原来她底子是这样一块软绵绵的棉花糖吗?她不习惯这样,很快地向旁边躲躲,转头看着宋惊蛰,惜字如金:“随你,以后不要离我那么近。”
说话间,她把自己装在小提琴包里的提琴拿起来,放到了自己归类为属于自己那一半的床头柜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