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一角,背挺得笔直,像在开会等领导。听到浴室门开合,我本能抬头,又下意识移开。
她穿着那件家里常备的白色浴衣,系得很紧,腰间的带子勒出她熟悉的曲线,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
她走过来时脚步很轻,却有一点发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把浴衣往下拉了拉,遮住更多的大腿。
坐定之后,她把脚收好,膝盖并拢,手指紧紧抓着浴衣边缘,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茶几上的杯垫,睫毛低垂,像给自己拉了一道帘。
我能闻到沐浴露的味道,干干净净,却压不住记忆里那些血腥、酒精、精液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它们还在我脑子里打转。
有那么一瞬,我想站起来去开窗透气,但我知道,这会像是逃。
客厅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她也不说话。我更不愿意替她解围。
我盯着她的手,那双以前拿笔、拿鼠标、拿咖啡杯的时候总是利落又好看的手,现在抓着浴衣下摆,关节发白,指尖还微微在抖。
她肩膀略微隆起,防御姿态明显,像已经准备好被我审判。
我嗓子干得要命,又觉得水杯太远,去拿会显得心虚。
“今晚,”我开口,声音粗得自己都没预料到,只得清了清嗓子,“怎么回事?”
她的肩膀明显一抖。
我没有加语气,没有拍桌子,没有对她咆哮,只是平静问出这四个字。但她仿佛被刀刺了一下,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她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和刘家那边的事,知道“皇后”的局,知道她这半年怎么一步一步被绑进那个圈子里,可这一刻,我还是需要她开口。
我要听她说版本,我要知道,她打算拿什么来糊弄我,用什么逻辑给我们这段婚姻贴创可贴,或者直接宣判死刑。
她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她终于挤出声音,很轻,发虚,“陈伟,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这句“对不起”不是哭喊,是深呼吸之后咬着牙吐出来的,像是练习过无数遍的台词,却在真正说的时候又崩得一塌糊涂。
她抬眼看我一下,很快又垂下,眼圈一瞬间红了,手指抓得更紧,指甲都嵌进布料。
“我问的是怎么回事。”我重复一遍,声音还是不高,却压得她整个人一震。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在试着把混乱的记忆和解释整理成一个顺序,然而刚要开口,喉咙就哽住了。她闭了一下眼睛,泪水被生生逼回去。
“从什么时候说起……”她低声道。
我没有回答。
她咬了咬下唇,慢慢道:“不是今天晚上突然变成这样的……不是今天才开始……是很早之前……你知道我工作那会儿,压力很大,项目赶,客户难搞……我那会儿真的快撑不住了,睡不着,焦虑,发抖。”
她说到这,悄悄瞟我一眼,见我神情毫无波动,又立刻垂下眼。
“那时候,是老刘帮的忙。”她声音更低,“他给我介绍资源,说话算数,客户那边一个个搞定,我那时候……崩得很厉害,他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有点依赖型人格,加上童年那些事,说我需要稳定的长辈支持,说……说他是我现在的精神支柱。”
“医生?”我嗤了一声,克制着没把冷笑喷出来。
她听懂这声,指节更白:“我知道你不信。我一开始也……觉得怪怪的,可当时状态真的很差,只有他一直在旁边,听我说话,帮我挡事。他从来没对我凶过,从来没逼我。”她停顿一下,声音更轻,“第一次,是我先去找他的。”
我盯着她的脸。她没有闪躲,反倒像是硬逼着自己承认。
“你那时候……”她轻声,“你那时候每天加班,回来就倒头睡,说自己反正升不上去,混一天一天,也没错,我没资格怪你……但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我觉得我们快要被卷出去,项目资源要被别的组抢走,我们准备的那些客户,也会没。”
她吸了口气,说不下去,抬手抹了一下眼。
“他对我说,你很有能力,不该被你们公司那种机制拖死。他跟我讲怎么谈价,怎么接私单,怎么以后自己出来接活。他从来没有说要拆散我们,他说他欣赏你,说你不圆滑,可心不坏。”她突然笑了一下,很苦,“他说你这种人,以后要活得好,得有人替你挡点脏水。”
我听着,心里一阵烦躁。她说得条理清楚,这不是仓皇撒谎,是早就打过腹稿的老实交代。越是这样,越难听。
“然后你就睡了他。”我淡淡说。
她狠狠颤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对。我承认。我没有任何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