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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桐回国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通过微信弹出的。陆燃刚结束一场关于足底筋膜炎康复新技术的内部培训,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他走到走廊窗边,点开,是沈桐发来的一长串语音,背景音嘈杂,混着机场广播和她的大呼小叫。
“陆燃!姐姐我杀回来了!纽约飞北京,刚落地,时差乱得想杀人!晚上有空没?必须出来接风!老地方,就西门那家涮肉,我快想死那一口芝麻酱了!”
陆燃听着那熟悉的、活力十足到几乎有些聒噪的声音,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五年了,沈桐去了美国读研,后来留在那边一家咨询公司,朋友圈里晒的都是曼哈顿的夜景、同事的派对和偶尔的滑雪旅行,一副都市精英的潇洒模样。她很少在微信上详谈自己的生活,陆燃也从不深问,两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不远不近的朋友距离,偶尔点赞,逢年过节问候一句。他知道沈桐心里曾有过他,那份情愫在时间的稀释和空间的阻隔下,早已沉淀为更醇厚、也更轻松的友情。
他回了条语音:“行啊,沈大小姐荣归故里,必须到场。几点?我叫上陈竟他们?”
“就咱们几个老家伙先聚!别叫太多人,我就想清净吃口肉,跟你们说说话。”沈桐很快回复,“七点吧,我酒店放个行李就过去。”
晚上七点,西门那家老字号涮肉馆子依旧人声鼎沸,铜锅热气氤氲,羊肉的鲜香和麻酱的醇厚气息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陆燃到的时候,沈桐已经在了,正对着菜单指指点点,跟服务员强调“麻酱韭菜花一样不能少”。她剪了利落的短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眉眼间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跳脱,多了几分干练和见过世面的从容,但一笑起来,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泼辣的鲜活劲儿又回来了。
“陆燃!这儿!”沈桐看见他,眼睛一亮,用力挥手。
陆燃走过去,两人很自然地拥抱了一下。沈桐身上有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混合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气息。
“可以啊沈桐,华尔街精英范儿十足。”陆燃坐下,打量她,笑道。
“得了吧,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天天被甲方和老板混合双打。”沈桐摆摆手,倒了杯大麦茶递给他,“你倒是没怎么变,还这么……嗯,精神。”她目光在陆燃脸上扫过,在他眼下淡淡的阴影和比少年时更分明沉稳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没多说什么。
“老样子,混日子。”陆燃接过茶,热气熏在脸上。
陈竟和周骁也前后脚到了。陈竟发福了些,但嗓门依旧洪亮,一进来就咋呼着要喝酒。周骁倒是更显稳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头发掉了不少,自嘲是“用头发换期权”。老友重逢,话题自然从追忆往昔开始,吐槽现在,穿插着各种只有他们懂的梗和黑历史,笑声不断,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几盘鲜切的羊肉下肚,几杯冰镇啤酒入喉,气氛愈发热络。沈桐说起在美国的趣事和糗事,吐槽那边的中餐不正宗,怀念学校的麻辣香锅。陈竟吹嘘自己带的游泳队小孩拿了什么奖,周骁抱怨着KPI和没完没了的会议。陆燃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几句关于康复中心遇到的奇葩运动员,引来一阵哄笑。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就滑向了更久远的人和事。也许是因为回到了母校附近,也许是因为酒精松动了某些防线。
“哎,你们还记得物理学院那个周屿吗?就江临那个学长。”沈桐夹了一筷子冻豆腐,状似随意地提起,“我在美国的时候,好像在一个学术会议上碰到过他,他好像……在那边一个挺不错的大学任教了,跟江临一个学校?”
空气有几秒钟微妙的凝滞。陈竟和周骁对视一眼,没吭声,低头涮肉。陆燃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冰凉的玻璃杯壁传来清晰的触感。他面色如常,甚至点了点头:“嗯,好像听说过。他们……一直有联系?”
“何止有联系。”沈桐喝了口啤酒,语气带着点八卦的意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我听那边的一个华人教授朋友说,他俩好像……在一起挺久了。周屿先去的,后来想办法把江临也弄过去了,在一个系,好像还合作发过论文。前两年……听说还从国内福利机构领养了个小孩,女孩,大概三四岁吧。挺厉害的,两个人,又搞科研又带娃,在那种环境下,不容易。”
“咣当”一声,是陈竟的筷子没拿稳,掉在了调料碟里。他讪讪地捡起来,咕哝了句“手滑”。
周骁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那什么,沈桐,你这次回来,是打算长待还是……”
但沈桐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陆燃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关心、试探和一丝不忍的意味。她不是故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觉得,有些事,陆燃或许应该知道。以她对陆燃的了解,他早就放下了,但知道和亲耳听到细节,毕竟是两回事。
陆燃感觉到沈桐的视线,他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甚至还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堪称平静的笑容。“是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感慨,“那挺好的。周屿学长……一直很照顾他。他们……挺合适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从理性层面,他确实为他们高兴。周屿和江临,本就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追求同样的星辰大海,有共同的语言和理想。周屿成熟,稳重,有能力为江临铺就更光明的路,给他稳定和支持。领养孩子,组建家庭,在异国他乡互相扶持……这画面听起来,完美得像是从江临那本严谨的人生计划书里直接誊抄出来的章节,理性,有序,充满高尚的人道关怀和学术伴侣的惺惺相惜。
他是真的,为他们高兴。
可是,为什么胸腔左侧,那个明明早已习惯了空洞存在的地方,此刻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闷痛?像有一根很久以前埋下的、生锈的针,被这句话不经意地拨动,刺破了早已麻木的旧痂,渗出一丝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
挺好。真的挺好。江临有了他想要的安稳、理解、并肩同行的伴侣,甚至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家。他值得这一切。他应该拥有这一切。
那自己这点莫名其妙的闷痛,又算什么呢?是残留的、不合时宜的占有欲?是失败者的嫉妒?还是仅仅因为,那个曾与他共享过最私密体温、交换过最混乱呼吸、许下过最苍白承诺的人,如今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未来,都已彻底与自己无关,连作为旁观者,都只能通过第三人转述,得知一些模糊的、像社会新闻般的概况?
陆燃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冰凉液体一饮而尽。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涩意。
“来来来,喝酒喝酒!庆祝沈桐回国!”陈竟大声嚷嚷着,重新活跃气氛,“以后是不是就能常聚了?北京有啥好玩的,赶紧带我们见见世面!”
话题被成功地岔开。大家又笑起来,谈论起北京新开的酒吧,难约的餐厅,抱怨着房价和交通。陆燃也笑着附和,参与讨论,甚至讲了个康复中心新来的小运动员的趣事,逗得沈桐前仰后合。
只是后半顿饭,他喝得比平时稍快一些。胃里暖烘烘的,脑子也有些发飘,但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却似乎被酒精短暂地熨帖了,蒙上了一层模糊的、不那么真切的暖色。他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老友,听着耳边熟悉的喧闹,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散场时,已是深夜。初冬的寒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沈桐叫了代驾,临走前,拍了拍陆燃的手臂,眼神认真了些:“陆燃,好好的。”
“嗯,你也是。”陆燃点头,“常联系。”
看着沈桐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陆燃站在路边,点燃了一支烟。他戒烟很久了,但偶尔压力大或情绪莫名时会抽一支。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又缓缓吐出,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散成淡蓝色的、迅速消失的轨迹。
他想起沈桐说的,江临和周屿领养了一个女孩。三四岁。会是什么样子?像江临一样安静秀气?还是像周屿一样聪慧稳重?他们会教她物理吗?会在周末带她去阿尔卑斯山徒步吗?会是一个……看起来很“正确”、很“美满”的家庭。
真好。他再次在心里确认。然后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停车场。
开车回家的路上,车载电台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陆燃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流光溢彩的道路。心里那点闷痛,在尼古丁和夜风的安抚下,已经平息下去,重新变回那片熟悉的、温吞的空洞。只是今晚,这空洞里,似乎多了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遥远彼岸,一个他无法触及、却也真心祝愿其幸福的,温暖的画面。
他为自己感到高兴,因为他还能真心地祝福。也为自己感到一点可悲,因为这祝福背后,是再也无法参与其中、甚至无法近距离旁观的无尽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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