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盯着那四个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惫而茫然的脸。他对自己说,算了。江临大概是真的很忙。物理系的那些实验,那些他看了就眼晕的公式和代码,那些深奥的理论,大概真的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和时间。千里迢迢去看一场或许在他看来“意义不大”的田径比赛,确实太“不划算”,太“浪费时间”了。
他试图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将那点隐秘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失落轻轻地、体面地折叠好,压进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当作一次普通的、无足轻重的失望来处理。
然而,那细微的、持续的钝痛,却像潜藏在韧带深处的陈旧暗伤,平时潜伏不动,一旦被特定的姿势牵扯,便会爆发出绵长而清晰的酸楚,提醒着它的存在。
暑假,他回到家里。父母很高兴,张罗了一桌好菜,听他讲比赛见闻,问他对未来的打算。他笑着应答,陪父母聊天,帮忙料理家务,日子过得充实平淡,规律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只是,在训练完独自夜跑的傍晚,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时;在深夜躺下,刷着手机却不知该看什么,视线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时;甚至只是在饭桌上,听着父母闲聊而自己突然走神的一瞬间——江临的脸,江临说话时平稳清澈的语调,江临那些近乎刻板的习惯和小动作,会毫无预兆地、蛮横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会想起江临宿舍里那种超越整洁、近乎洁癖的秩序感;想起他讲解运动生理学原理时,镜片后专注发亮、仿佛盛着星子的眼睛;想起他喝自配的草药茶时,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的眉头;更会想起,黑暗中,自己指尖无意碰到他手背或脸颊时,那瞬间传递来的冰凉,和他身体几不可查的僵硬与泛红的耳尖……
然后,心脏就会不轻不重地收缩一下,像被柔软的羽毛尖端搔刮,又像被细小的砂纸摩擦,泛起一阵细密而复杂的涟漪,说不清是悸动,是酸涩,还是某种混合着甜蜜与惶恐的渴望。
他想,这大概就是喜欢吧。简单,直接,又让人手足无措的喜欢。喜欢一个人,就想靠近,又怕靠得太近会唐突,会吓跑对方;想对他好,又担心自己的“好”并非对方所需,反而成为负担;心里七上八下,辗转反侧,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一句平淡的回复,都能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而对方可能毫无察觉。
体育生的感情模式,大抵如此。直线思维,目标明确,但面对感情这种毫无赛道规则、胜负难料的事情,便显得笨拙又患得患失。像在浓雾中跑一场不知终点的越野,没有路标,没有配速参考,只能凭着本能和心头那点微弱的光亮摸索前行,还要时刻担心,那光亮是否是自己的幻觉,或者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整个暑假,他和江临的联系稀疏得可怜,除了偶尔在对方朋友圈状态下点个赞,几乎没有私下的交流。他想,这样也好,给彼此空间,让燥热的夏季和距离冷却可能过度升高的温度。开学了,回到熟悉的校园,一切或许能慢慢回归到那种让他感到舒适又怀揣隐秘期待的“常态”。
然而,开学后,他等来的不是“回归常态”,而是更深的、令人心慌的疏离。江临仿佛被投入了时间的加速器,忙得不见踪影。他发的消息,回复的间隔从几小时拉长到半天甚至更久,内容精简到只剩“嗯”、“好”、“在忙”。他去静园宿舍找人,十次有八九次扑空,那扇307的门紧闭着,像主人彻底关闭的心扉。他清晰地感觉到,江临在躲他。那种回避并非偶然,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冷静的意图。
起初是困惑,接着是委屈,然后那点属于年轻人的、不愿服输的脾气也上来了。行,你忙,你躲着我是吧?那我也不找你了。看谁先忍不住。他幼稚地赌着气,以为这种“冷战”能让对方也尝到被冷落的滋味,或许能打破那层无形的冰墙,让江临主动走过来,哪怕只是问一句“你怎么了”。
他赌输了。输得干脆利落,一败涂地。
江临不是忍不住,是根本不需要忍。对方早已将目光投向更远、更光辉的彼方,那里有他梦想的学术圣殿,有他追求的真理星辰。而他陆燃,连同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暧昧情愫和少年愁绪,不过是对方奔赴远大前程时,需要轻轻拂去的一粒微尘,甚至可能连微尘都算不上,只是一点迟早会蒸发的不必要水汽。
现在,这粒微尘,这点水汽,看到了自己的位置。白纸黑字,公章赫赫,公示栏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3
接下来的两天,陆燃在训练场和心神不宁的拉锯中度过。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涨落,却始终冲刷不去心底那片日益扩大的、冰冷的空洞。他无数次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看着对话框中最后那条自己发出的、关于南京比赛的通知,和江临那个简短到近乎冷漠的“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问句,又一个个被自己否决、删除。打出的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聊天界面依旧一片空白,只有光标在孤独地闪烁。
他怕。怕问出口,得到的会是比公示更加公事公办、冰冷彻骨的回答,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也击得粉碎。怕那些自己珍而重之、反复回味的细微瞬间,被对方用冷静理性的语言,轻松定义为“同学间的正常交往”或“不必要的误会”。他更怕,连眼下这层摇摇欲坠的“朋友”薄纱,都会被彻底扯掉,露出底下赤裸的、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的尴尬现实。
可若不去问,那股混杂着巨大失落、深切委屈、不被尊重的愤怒,以及更深层、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悲伤的块垒,又沉甸甸地堵在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疼痛。
周三下午,结束又一轮近乎自虐的高强度训练,他再次独自路过行政楼。那张公示依然贴在那里,江临的名字在秋日下午偏斜的光线下,依然刺眼。他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暮色正从四周的天际线涌上来,将天空染成一种凄艳的绛紫与橙红。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他转过身,朝着静园三号楼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起初很快,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仿佛要去进行一场明知必输却不得不打的决战。但越是接近那栋灰扑扑的宿舍楼,脚步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放慢、放沉。走到楼下,仰头望向那个熟悉的窗口,里面亮着灯,透出温暖的光晕。他竟生出转身逃走的冲动。可心底那点不甘,那点执拗地想要一个“结局”、哪怕是最坏结局的念头,最终压倒了怯懦,推着他刷开门禁,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每一步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站在307门口,他抬手,屈指,轻轻叩门。动作很轻,很缓,像怕惊扰了门内一个易碎的梦。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细微声响,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江临站在门后。他穿着居家的浅灰色圆领棉T恤和深蓝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他脸上带着长时间面对电子屏幕后的淡淡疲惫,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在看清来人是陆燃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怔忡、或许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飞快地掠过,快得像错觉,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只是那平静,此刻显得格外用力,绷紧如弦。
“陆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陆燃应了一声,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江临身后——书桌上摊开的厚重文献,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布满他看不懂的图表和代码,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旧纸张、油墨和电子设备运行时散发的微弱热气混合的味道。这一切构成一个他曾经感到亲切、如今却觉得疏离无比的世界。他迅速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江临脸上,却又不敢长久停留,最终垂落,盯着对方手中那支似乎无意识握紧的笔。“我……”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看到公示了。”
江临握着笔的手指,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静默在狭窄的门框间被无限拉长,几乎能听到空气凝滞的声响。然后,他侧身,让出通道:“进来说吧。”
陆燃走了进去,没有关门,仿佛为自己留一条随时可以退走的路径。他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没有坐下,身体微微紧绷。江临也退回到书桌旁,没有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难以逾越的冰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凝滞感,每一次呼吸都需用力。
“苏黎世……”陆燃听到自己开口,声音还算平稳,甚至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很淡的、近乎礼节性的弧度,“恭喜你。很好的机会。”
江临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谢谢。”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加难捱。陆燃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无数个问题在他舌尖翻滚、冲撞——什么时候走?去多久?还回来吗?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每一个问题都像即将冲破堤坝的洪峰,却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堵在喉咙深处。他不敢问。他怕任何一个问题问出口,都会像一把凿子,彻底凿碎此刻这层薄冰般脆弱的平静,露出底下汹涌的、他可能无法承受的暗流和寒冰。
而江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沉默的竹子。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手中的笔上,或是脚下深色的地砖缝隙。他也在等待,等待着陆燃的下一个问题,或者等待着这场令人身心俱疲的、无声的凌迟自然终结。他同样没有主动开口,没有解释申请的艰辛与忐忑,没有描绘对异国求学的憧憬与规划,甚至没有一句关于“最近太忙疏忽了”的、社交辞令式的歉意。他只是沉默,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玉石俱焚般的冷静,维持着这摇摇欲坠的距离与体面。
陆燃忽然觉得,也许什么都不必问了。江临此刻的姿态,这令人心寒的沉默,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解释或推脱,都更清晰地昭示了一切。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心思,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以为特别的瞬间和触碰,在这场沉默面前,显得如此自作多情,如此荒唐可笑,如此……不合时宜。
心里那块早已摇摇欲坠的地方,终于轰然塌陷,冰冷的砂石倾泻而下,瞬间填满了所有空隙,只剩下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实心和麻木。
“那个……你肯定还有很多要准备。”陆燃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几乎要凝固的空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就不多打扰了。祝你……过去之后,一切都顺利。”
他说完,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江临此刻是什么表情,几乎是有些仓皇地转身,拉开门,一步跨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重,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将他与门内的那个世界,那个人,彻底隔开。
他没有立刻离开,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面,在昏暗寂静的走廊里站了好几秒。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混杂着各种情绪的气团,并未因为离开而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地坠在那里,带着清晰的、冰冷的棱角,磨得生疼。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决绝的告别宣言。只有一场客气到近乎虚伪的简短对话,和一片心照不宣的、令人绝望的沉默。
原来,成年人之间的疏远与告别,可以如此安静,如此“体面”,又如此……残忍。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脚步沉重。走出楼门,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在他因训练和刚才情绪紧绷而发热的脸上,带走了一些皮肤表面的温度,却丝毫吹不散心底那片冰封的滞重和空洞。
他想,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