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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第1页)

兰草

兰草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她本姓蓝,也不清楚她咋个整的,反正后来她的有效证件上,显示姓兰名草。

姓兰又名草,在那个年代,的确不同凡响。这个平凡的名字,于当年可是有点小资情调的意味。远的不说,就说最近的,比起兰草的大哥和二哥的名字来讲,要说兰草没有小资情调,谁也不信。

我认识兰草的时候,正是青春年少时,那时候,她长得又瘦又小,像荒谷深涧中缺土少肥的小草。从女孩步入少女这个过程,在兰草身上,似乎变化不大,说白了,就是妙龄女郎该有的特征,她兰草没有。这当然就导致了在我荷尔蒙浓度最高的时候,对她也没有什么感觉。一句话总结,就是没把她当女人看,更多的是怜惜她的纤弱,像兄长爱护小妹一样。

那时候姓兰名又叫草的,并不是什么好名字,确实有点小资味道。那时候对小资的态度,人民群众是鄙视的。兰草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叫蓝海军,一个叫蓝空军,也许两个哥哥的名字太响亮太爽口,等到兰草出生时,她的父亲便给她取了一个既凡又贱的名字。兰草父亲的理由很简单,这孩子生下来像一只猫大,大家都说难养活,蓝草父亲对蓝草母亲说,你看这孩子这么小,又是个女孩,实在不好意思取名叫陆军吧!蓝草母亲说,女孩怎么了,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还为女民兵写诗说,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早就说好的,第三个孩子叫蓝陆军,不能不算数吧!蓝草父亲说,我也想我们家三军都齐了,蓝草父亲一指**猫大的兰草小声说,你想过没有,她要叫陆军,要是养不活死了,你我肯定是反革命分子,你信不信。

兰草母亲当然信,那时候莫名其妙就是反革命分子的人够多了。那时候,今天你是当权派,明天你或许又成了造反派。其核心指南就是发动群众,一时斗你,一时斗他,一不小心自己也被斗了,那也是常态。刚开始还斯文点,文攻武卫,后来急了干脆就武斗,再后来砸碎了公、检、法,再再后来政府被由群众造反派组成的革命委员会所取代。你说累不累,听起来就累,还不要说身在其中了。有了这样的背景,兰草母亲不信都不行,她也小声地对兰草父亲说,你说取什么吧!我看叫蓝花吧!兰草母亲平时很喜爱花,尤其喜欢香气扑鼻的花,像茉莉花呀,兰花呀!当年有一首叫茉莉花的歌,被视为靡靡之音,是摧残革命青年斗志的罪魁祸首,是首不能随便传唱的禁歌。这样,蓝茉莉是不能叫的,就求其次吧!兰花生在深山里,自开自香,又不惹眼。兰草父亲横了兰草母亲说,早给你讲过,戴花要戴大红花,你看人家解放军同志、三八红旗手、知识青年、工人阶级、社员贫下中农们,要戴就戴的是大红花。别哪壶不开你提哪壶,我看就取名叫蓝草吧!草这东西山上到处都是,命贱,易活。

无论怎样,蓝草终于活了下来。可她活得像颗干草,那模样,走起路来也颤颤悠悠的,像是风一吹,不倒就要折。

那时候,蓝草那样子怪可怜的,像棵干草嘛!谁也没往“小资”这方面想。那时候喜欢小花小草的,在人民大众眼睛里可是“小资”情调。这“小资”在人民群众口里是常常不离口的,教育年轻人时就把“小资”说全了,说你小资产阶级思想太严重。在那时候,有“小资”思想的青年人就是有着不良倾向的人。

蓝草名字像“小资”,人却“小资”不起来。一棵干草无法让人感觉有“小资”的味道,小资的味道,在当时看来,就是有点像上海知青的味道。人看起来嫩嫩的,说起话来软软的,还特别讲清洁,尤爱小花小草。

一些上海女知青,就算几人一间房,或者房间旁就是臭烘烘的猪圈牛舍,也不影响她们的爱好!时不时,她们从山中采来几束花,带回几株兰草养在窗前。就是她们养了兰草,蓝草的名字像“小资”才约定俗成地成为大家的惯熟想法。幸亏蓝草长得不“小资”,却也少了不少的麻烦。至少贫下中农们,并没有故意让她干重活。个别特别“小资”的上海女知青却吃了不少苦头,贫下中农感情很真挚,说你不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么?来干这活干哪活,目的就是要消除“小资”思想。你要不干,就是不真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般来讲,这样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戴不起。要不戴,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别无他想。

那时候,我的身子骨算强壮的,这得益于我爸是地质队员,那时候地质队工资高,待遇也高。从以下一条标语可见一斑:“地质工作是尖兵,它的工作上不去,犹如一马当路,万马不能奔腾。”当然,不是说地质队员就不饿饭,只是相对一般人而言。一般人每月粮食定量不超过二十五斤,我爸的工种决定他的定量达四十二斤。我爸常出野外到山里找矿,一去大半年不在家。回家时,总能节约一些粮食,给他的儿女们吃。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父亲工作之余,问山要食物。不是抓了几斤鱼,就是捉到一只野兔子,或是网到一只野山鸡,运气好的时候能打到一头野猪。这些招数我自然是学会了的,那时,学校只要一放假,就找父亲去,还美其名说是响应号召,那号召在当时,谁要想去实践,谁敢阻挡,他一定是个反革命。号召说,“学生也是这样,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到地质队野外分队当民工,算是学工,再就是上山采竹笋拾蘑菇的,算是学农,把这学工学农做好了,就是用实际行动批判了资产阶级。一举多得,何乐不为呢?有了这样的经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于我来讲,简直就是欢呼雀跃。不像有的人,装高兴。我是真高兴。

我高兴地响应伟大号召来到了武陵山脉腹地,一个叫公鹅公社的地方。那地方真远,那时,我们一行三十多人大车马车的走了整整两天。到了公社,我们又分成了三组,分别去了三个鸡村组,野鸭塘村组,王家沟村组。

到了三个鸡村组,一路兴高采烈的我们,除了我还傻乎乎地笑以外,其余的人像霜打了的秋茄子,蔫了。

茄子蔫了,最少形态还在,皱巴巴的皮下还有些肉。草蔫了,基本上就是干枯了。蓝草那时就像一棵无依无靠的枯草,只要有一点风,仿佛就会离地飘零。当时是否有风,真无法回忆和考证了,但蓝草确实像被风吹了一样,又蔫又枯地倚贴在竹篱笆墙上,看起来让人感觉似乎没有了那竹篱笆墙,风一定吹走了她。

在那似乎一切都蔫了的时刻,我只有走向蓝草,因为她不仅蔫还枯。我从腰杆子一侧解下军用水壶来,递给蓝草。那时候这东西很惹人眼,解放军行军都用它,那时候我们对解放军太崇拜了,包括他们使用的东西。谁要是有一双解放鞋,一条军用黄皮带,那可是招人嫉妒的,何况我有一个少见的军用水壶,这一路上来,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多少话题。不过,得意的我始终没有暴露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地质队员人人都有这种水壶。我离开家,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父亲唯一能送我的,就是这个水壶了。这不,水壶起了大作用,又蔫又枯的蓝草,像是有了点生气。

看见蓝草叽哩咕噜地喝完水,我无话找话说,你叫蓝草。蓝草一边点点头一边白了我一眼说,你叫什么不好,叫第五,怪怪的。我说,我爷爷、我爸爸都姓这个,我不姓这个行么。你爸肯定姓蓝,你不可能姓黑吧!我恶毒地把眼睛直往她脸上扫,那意思你要姓黑名草,这就与毒草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那时候“毒草”这个词,运用得很广泛,谁要沾上了,肯定倒霉透了。

蓝草当然感觉到了我那灼热的目光,她并不以为然,她挪动了一下身子,换了一只脚支撑,看似想更舒适一点,可结果却一脸痛苦的表情,她的另一条腿肯定麻木且酸痛了。这时,刚好生产队长吆喝我们过去,我应声拔腿就走。没走几步,我又停了下来。我听见蓝草在呼唤我,我回头见蓝草伸出她那纤纤细手说,第五军,我的脚麻木了,你扶我一下。我走过去把她像一捆干草一样提起来放在肩上,这样能快步追上同伴们。同伴们见我扛着她,没有一个有异样的眼神,在那时候人人都很注意男女接触的分寸,稍不注意被人说成是流氓行为,那也是常态。同伴们没有异样的感觉,只有一个感觉可以解释,就是没人把蓝草当成一个漂亮女人,甚至没有人在意她是一个女人,就是有人意识到她是一个女人,也只是把她当一个小女孩子来看。

我也是这样看的,所以,她一呼唤,我根本不多想,扛起她就跑。她那时如果不像一棵又枯又黄的小草,而是像一朵漂亮的花,我绝不敢有如此行动,这样的行动,一定会被认为动机不纯,我的助人为乐顿时变成了耍流氓。

到了知青点,我见有一大堆干稻草,就把蓝草抡起来丢进了那稻草里。蓝草进了草堆就不见了,好一会她才左拔右推地从草丛里爬了出来,愤怒地大声喊道:第五军,第五军……

我知道蓝草是想骂我的,可她从草里钻出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生产队长,她那句骂我的丑话就没好意思出口。

生产队长伸长了脖子对着刚冒出头的蓝草左看右看,怜惜地说,这娃娃崽饿饭得很。说完扭头对我们大家一挥手:知识青年光荣地来我们这里了,我没文化,也不知咋个讲好,不过,今后只要我们有一口饭吃,绝不会少你们一口。

见生产队长这样激昂慷慨地说,这情景好像似曾相识在什么电影里见过,记不住电影里这情况是怎样发展的,我们一时也不知从哪儿说起,一时你看我我看你的,有点犯傻。

也许队长也感觉到了有些难堪,他一拳上了我的肩说,她叫你第五军,你爸还是你爷是第五军的。我们这里是革命老区,贺胡子的红三军在我们这里可是无人不知呀。这第五军在哪点?

见队长误解,我有点慌乱。我说,我不是第五军。不,我是第五军。我爸爸姓第五,我就姓第五了,我妈生我七斤半,说我壮实,就起名军字了。

生产队长哈哈大笑起来,他又一拳打在我的肩上说,你小崽要得,现在张军、李军多得很,你牛逼得很叫第五军,太牛了。说着又擂了我一拳说,你爸姓第一的话,你就牛上天去了。说完他瞪圆了一双牛眼上下打量我。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姓第五?大奇怪了。都姓第五了,还不干脆姓第一。

我说队长,我爸姓第五,我只能姓第五。我听我爸说过,在我老家有姓第一的。

队长惊讶地说,还真有姓第一的呀!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知道有叫牛乡、马寨、猪屯、狗村、鸡舍的,奇怪了这里为什么叫三个鸡村呢?实在要叫,也应叫三只鸡嘛!我伸出了三根手指。

队长白了我一眼有些激动地说,我们这里几百年前就叫这名了。咋个就不能叫三个鸡村了?见我没反驳(我也不敢反驳),他一挥手说,别给我耍知识青年派头。你们这些小青年是来接受我们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今天我就第一次教育教育你们。在我们这里只讲个,不讲其他的。记住了没有。

我们知识青年们互相对了一下眼,然后齐心合力地用最后的一点力量高呼,记住了。我们实在是想他早点走,他该干啥干啥去。

这一带地处武陵山脉东部的原始森林边缘,让我们记忆最深的是语言很有特点,说话像唱歌。我们很快学会了当地土语,最好玩的就是量词简化了,说什么都讲“个”字。如一个牛,一个马,一个鸡,一个鸭等。我们插队的地方叫三个鸡便不足为怪了。

入乡随俗,我与兰草彼此了解时都用当地话。我说,兰草你家几个人。兰草说五个人,父母生两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是哥女的一妹。我说,我家十个人,父母生了四个男的四个女的,我是个老五。兰草忧虑地说,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我说,你怕个哪样,有个我在,你就放个心吧!

我们在三个鸡村整整三年,在这三年里,兰草依然,还是枯草一棵,根本没有女人的特征,美女这个称谓实在与她联系不上。她人瘦饭量不小,没见她比别人吃得少,大家见她那模样,都尽量照顾着她,她就剩一身皮包骨了,怕她再吃少了,还不知成啥样子呢?

春耕秋收时都让她少干活,珍贵的肥肉尽量多给她吃。特别是春耕时节,体力消耗大,大家只要见到点油星,就口水直往肚里吞。那个时节,青黄不接,大白米饭想都别想,就是粗粮也不是让你敞开了吃。上顿土豆、下顿包谷的,就着一点盐酸菜下肚,没有油水,吃多少那肚子也觉得饿。

肥肉在那时节,太珍贵了。生产队长是个好人,见我们知青都这样了,他总会在我们最渴望肥肉的时候,给我们惊喜。这惊喜就像圆了我们一个梦,这个梦是我们最美好最期待的。队长从家拿出一块腊肉,这腊肉他家也没几块,他能拿出来,我们真是感激不尽。像过节一样的喜悦来迎接这块肥腊肉。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两片,但对于我们来讲,已非常知足了。那肉四指宽,一指厚,肥得亮晶晶的,咬在嘴里,满口油香。这在我们看来,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美食。兰草总能多得到两片,我们都很羡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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