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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块地(第1页)

十八块地

卢竹儿

十八块地是个地名,那儿住有三户人家,三户人家有十八块耕地。远远看去,那些耕地有点儿鸡零狗碎。

入乡随俗,我们的农场便也叫作十八块地农场。我们的农场离那三户人家只有三华里。却像两个世界。我们的农场伫立在山坳上一片平台上,开垦了比那三户人家多得多的田地。

三户农家的十八块地在农场的山脚下,地块虽小,却很肥,水也充足,而我们开垦的田地虽然很气派,却缺水,于是,大部分田地只能种我不怎么爱吃的苞谷。

我人在气派的农场,心里却很羡慕山下的那片小小的水土,羡慕那里的风光和吃食。

去山下的十八块地必须经过一片茂盛的箭竹林,那竹儿很诱人,翠绿绿的,风一吹哗哗地喧闹。我是很想常常去那儿走走看看的,却很少去,那时我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是半个公家人,我是遵守公家的纪律,况且,我还怕去得多了,那里的鸡狗少了几只,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我们农场有几个哥们儿很会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也许,只是出于对十八块地这个名字的敬意,这几个哥们儿从来没有偷过十八块地的农家,要偷就到十里外的柳阳村去。我没有去柳阳村偷过,那时,大家好像是嫌我小,担心我的手脚不利落,不让我插手干这份活计。住在隔壁的吴大跃虽然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已是“老手”了。他和他的战友们每每得手,都叫我去吃,我虽然觉得白吃别人偷来的东西不大光彩,但还是去吃了,农场一日两餐,顿顿都是一半苞谷一半米,一勺菜叶,谁能对抗一锅肉的**呢?那是鸡呀鸭呀有时还狗,狗肉是大补之物,这个我知道。

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吴大跃来农场已经三年了,是老革命了,吴大跃又名政委而且当之无愧。我们的农场场长,是位三代红透顶了的贫下中农,不识字,且又口讷,干活时,不喊别人,自己也不出声,闷着死命地干,日子一久了,人称老黄牛。大家都怕与他上工,怕跟得长了也跟着变成哑巴。每天的开会、上工、下工,都是吴大跃向场长半是言语半是手语弄明情况,然后向大家宣布,于是吴大跃成了场长最权威的代言人,因此大家便顺理成章地喊他政委,喊得久了,他也以为自己真的是政委了。

我的同事卢竹儿是从来不去吃偷来的东西的。我也觉得她不去得有理。但我又自认为有理由照顾她,所以,每每有了“收获”,我总偷偷用饭盒装一点,过一两天再拿给她吃,谎称是我家里人送来的。她便吃,吃得有滋有味。看着她那份吃相,我的嘴里也满是滋味了,似乎比自己吃东西更有滋味,心里很满足,还暗暗生出自豪感来。

卢竹儿身子很纤弱,却有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还有一条直垂到脚后跟的大辫子。她的辫子和她的眼睛一样的乌黑而且都会说话。看到她眼睛就是看到了她的辫子,看到了她的辫子就是看到了她的眼睛。这看,在我有时候又叫“听”。我真的听到过她辫子的说话声,像她眼睛里流出的声音一样的柔美清悠。我和卢竹儿在农场共事时都才十五岁,我与卢竹儿最大的区别除了我是男的她是女的还在于,她很爱笑,但不爱唱歌;我不爱笑,只爱唱歌。十五岁的喉咙还未发育定型,能把歌唱得很嘹亮。我偏偏是个喜爱嘹亮的角色。

我们农场茶树很多,有几座山,每到打茶果的季节,每二人一组出去打茶果,可谁也不愿和卢竹儿分在一组。她人小,又不能上树,而且路又远,有时要跑几个山头。老黄牛场长说不清楚话,照旧由政委吴大跃全权分组,政委便把卢竹儿分给我,因为只有我、政委、卢竹儿三人曾是一所中学的同学,政委比我和卢竹儿高个三级。我和卢竹儿同级不同班。政委在会上宣布,他不能以权谋私,正因为我和卢竹儿是他的校友,他才把别人不愿要的卢竹儿和我分在一起的。他比政委还政委,他的大义灭亲顺理成章。正是他的这份大义,成全了我。当别人不愿要卢竹儿的时候,我是很想要她的,但我又不能说出那几个字:我要你。

以后,我每次出工便很大方的带上了她,像将军带上士兵。我上树打茶果,她在下面一枚枚拾进大背篓里。山腰上那一片竹林总是被风吹成一阵粗犷的旋律,于是我就放开喉咙唱它个痛快,高亢的声音传得很远,隔几匹山都能听见。偶尔对面山传来政委他们的《红灯记》或《智取威虎山》,都像打破铜锣似的,没有我那脆脆生生的好听,我便特别自豪。有时还眼珠子一转,看看卢竹儿对我嘹亮的反应,我希望她的脸上有微笑浮出。

茶籽打出油来,我们农场自己吃,猪油很难吃到,因为农场一年杀一头猪。有些人熬不住了便从家里带油来,那年月能从家里带来一斤油的,已经是大富翁了。那时城里每人都定了量,每人一月三两油,家里人要节省很久才能凑那么一斤油。

卢竹儿家里人丁少,节省不了油给她,我家也无法给我省点油送来,于是,我便希望有一天能带上她到某个地方混点猪油吃。

机会终于来了,那是过五一国际劳动节,农场放假一天,大家回家的回家,剩下的到贫下中农家,去混肉吃。卢竹儿内向,很少出门,所以没有能够和贫下中农建立起深厚的革命感情。回家更不行,她的家在城里,来回要走八十里山路。按农场的纪律,休息一天便只有一天的假,回家的必须当晚赶回农场,第二天还要出工拔田里的杂草。我们难得有休息日,如果把这个难得的日子变成了走八十里路,对她是很不合算的,她也没有那样的脚力。她便只能选择不回家。不回家,便少了一次改善吃喝的机会。幸好我与柳阳村一位姓唐的贫下中农革命感情还算深厚,我就带她去了唐家。

那姓唐的见我带个女的来,便问我们是不是革命伴侣。卢竹儿脸红到了耳根,我连忙说,是革命同志,是战友。姓唐的说,革命战友,很好很好。姓唐的便来了热情,把肉做得很多。使我们的晚餐变成了一次天国之行。我一辈子都记得,饭是白生生的,腊肉有四指宽,厚厚的,白亮亮的,一口下去,油顺口角流下来,这种好生活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姓唐的说,为了革命的友谊你们就多吃一块吧,其实我们知道,他家也没有几块。

吃完晚饭也许九点半了,该回农场了,姓唐的去后院拿了十几根柏木油条,要我们点燃照路,十多里山路,也刚好差不多用完。在一阵狗吠声中我们离开了柳阳村,唐一直送到村口很是恋恋不舍。我却隐隐觉出姓唐的不舍的好像不是革命友谊,而是卢竹儿那张可人的小脸蛋和她乌黑的眼睛与辫子。这使我有点儿不快。不快的只是心里的某个地方,我的装满猪油的肚子却非常的愉快。

走进山谷里,一切显得很寂静,那天又没有月亮。开始卢竹儿走前面,她怕,我让她走后面她还是怕。我说革命青年不怕鬼,其实我心里也有点害怕。越走天越黑了,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走了大约一小时,也不过才走了四里多路,最不幸的是,这时又突然下起了暴雨。我急忙拿出常备的一块塑料布,包好了火柴和柏木油条,让卢竹儿拉住我的衣角小跑起来,路又滑又窄,卢竹儿在后面突然哭起来了。那时我们正过一道山梁,侧面是深谷,跌下去非死不可。我说卢竹儿我们是战友,战友就是兄弟姐妹,我拉着你的手吧!我怕她掉下深谷去。她没有说话,我摸索着找到她的手,那是我第一次拉女孩的手,手是颤抖的,我想卢竹儿也是一样吧。我一手拉着卢竹儿,一手在前面探路,我们得赶快走,下了这道梁,要过一条溪,小溪有一木桥,如果山洪下来了,我们就不能过了,我们要赶到洪水之前。

等我们到了小溪边,小溪已变成小河了。只听见流水声很大,我知道过去是无望了。雷声、雨声夹着卢竹儿的哭声,我心慌极了。闪电很怕人,每闪一次,卢竹儿就颤抖一次。闪电起时,我看见卢竹儿楚楚可怜的样子:她的脸很苍白,小嘴有节奏地一张一阖,眼睛又黑又亮,乌黑的大辫子在纤细的脖子上盘绕两圈后垂在胸前。她的发颤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紧紧靠住了我,像小鸟一般依人,比小鸟还依人,我的身子也跟着发起颤来。我分明感觉到她热热的肌肤穿透了湿湿的衣衫钻进了我的肌肤。她的身子很小,但她的肌肤却十分柔软还似乎散发着一种异样的香味,一种于我十分陌生却非常诱人的香味。我的身子颤抖得比她还厉害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头发了,也不敢大口的呼吸了。这时候,一个模糊却十分顽强的声音突然在我心里响起:长大后我要娶她。也是在这一刻,泪水涨满了我的眼眶。我泪眼汪汪地望了一眼大山,我向大山发出了我人生的第一个誓言:娶她!

雨下久了,天空反而清爽了许多,可以看清对面山梁了,那溪水越涨越大,我下了决心,从这边山脊上翻过分水岭,再绕过去。这是一条采药的毛毛路,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只不过有人从这个方向走过而已。我也曾走过一次,是跟政委他们几个去采野香菇和打野味。

至今使我遗憾懊恼的是,当时,根本就不该走这条路。在那条路上发生的一件事令我终身羞愧。那是遥远的过去了,但想起来了却恍若昨天。那个昨天,我们爬到半山腰,发现了一个小山洞。我累极了,很想进去休息一会儿。我的手由于要开路,被茅草、荆棘搞得到处都是伤口,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痛得厉害。我们走进山洞,我还是牵着卢竹儿的手,因为她还是怕。我叫她拉住我的衣角,我要打开塑料包取出柏油条,点燃看看洞内情况。火点燃后,卢竹儿惊叫起来,双手抱住我的胳膊躲在后面。我一惊,定神一看:原来离我们四米远的地方有一头很大的动物!那东西似乎也吃了一惊,我大着胆子仔细观察,看清了是一头侧卧着的老山羊,身旁还有两头小羊。我想一定是一头怀孕的母山羊进来躲大雨,就在这儿分娩了。我们跑出洞,我叫卢竹儿躲到一边去,我寻找到一块大石头。我说,机会来了。卢竹儿死活不肯放开我,她已经明白,我那个所谓的机会就是向山羊发起进攻。她几乎用整个身子抱住了我,阻止我的进攻。刹那间,我望见了她那美丽绝顶却充满哀伤与企求的目光,好像我马上要攻击的不是山羊,而是她。石头从我手上突然滑落了……我包好柏油条、火柴,离开了山洞也离开了我的耻辱,继续往前爬,一边爬,卢竹儿一边嘱咐我,这事不要告诉别人。我知道卢竹儿怕政委他们知道,他们一知道,羊儿就没命了。

雨渐渐小了,停了。时针可能指向深夜一点了。深夜一点,我们终于爬上了山顶。这山我很熟,我晓得离我们可爱的农场已经不远了。

我们疲惫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当我们往农场方向看时,不约而同欢呼起来,因为我们看见有一串火把已经过了半山腰的竹林到了十八块地,正往柳阳村方向急行。我们知道那一定是战友们看到我们没有回场来接我们的。我们急忙从身上拿出塑料包,把剩下的七根柏木油条全部点燃,高高举起。不一会,果然被他们发现了,火把穿过十八块地那三户人家,正朝我们这匹山爬来。我们也往下走,终于在一个山脊的平台上汇合了。政委带来了五个人,我热烈地与他们拥抱。这是我此生此世难得的一次热烈呢!卢竹儿只顾在一边哭。大家叫卢竹儿别哭,快到家了。也许我热烈得过了头,忘记了答应卢竹儿的事,兴奋地告诉政委,说那边半山腰的山洞里有一头老山羊在那儿躲雨。政委说,那山洞他去过,现在山羊早走了!我说,它生了两头小山羊,不能走啦。政委一听高兴得直叫,接着命令两个人陪我和卢竹儿回去,他带其余人马上向我们的来路奔去,像一支夜袭的突击小队。我转身一望,见卢竹儿突然瘫倒在地了。我连忙转身向政委的背影大叫起来,莫去,莫去,我求你们啦……我的叫声显得那般的孤寂无援。我第一次感受到背叛的沉重与无耻。

山羊被政委们顺利地打回来了。两头小山羊也被抱了回来,却又装模作样的像照顾自家孩儿一般照顾起小山羊来,天天找米汤喂,但不久小山羊都死了。于是,大家不再装模作样,美美地饱餐了两天。卢竹儿一口未吃,我自然也没有去吃。

卢竹儿不再理我,也不听我唱歌了。但我还在唱,十五岁的嗓子不能不唱,但我的歌唱不再是从前的歌唱,我知道了什么叫忧伤。这忧伤至今在我的歌声里回**……此后,我不论走向何处,望向大山,大山似乎都向我背过脸去。

两月后,我们都回城了。为生计各奔东西。再以后我学写文章,有些见报了有些还变成书籍,只要有作品出世,我总是送她一份,还恭恭敬敬写上请她指正的文字。她总是默默地收下,却什么也不说,看我时神色很古怪——我越发变得忧伤了,我虽然常常想起夜雨中对大山发的誓言,却没有勇气向她提及。

过了四年,我突然收到一张请帖,她与某某结婚了,当时我的头轰的一下空****的,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丈夫的名字,我备好了一件很典雅的瓷器作礼品。我没敢去参加她的婚礼,婚后听说她去了外省,以后一直未见。后来遇见到一家运输公司当司机的政委,政委说她生了一男一女,还伤感地告诉我,场长回家务农后,不久病死了。再后来,政委自己买了一辆车开,不久翻车,也死了。

卢竹儿的消息不再传来,她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卢竹儿,你是否还记得十八块地么?卢竹儿,你原谅了我那次的背叛了么?卢竹儿,在我进入成年有了更多的人生坎坷后,我才懂得了当年你望我时的那份古怪。也许,古怪的不是你的眼神,而是我的懵懂无知……

鲁娟娟

鲁娟娟比我和卢竹儿大三岁,与政委吴大跃差不多,她是读完高中才来农场的,是这儿为数不多的几个高中生之一。鲁娟娟的英语很好,因为她有一个大学外语系毕业的父亲。尽管她学习成绩好,又积极参加劳动,可直到高中毕业也未成为一名光荣的红卫兵,这是她当时最大的遗憾。我们虽然同在一所学校念书,认识却是在一次争吵中。当时我们三中的田地在市郊外北面的山坡上,我们早上上学下午劳动,每个班级都有自己的土地,那是为了响应主席的号召:“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学工、学军、学农,也要批判资产阶级。”这些土地是我们学农的战斗场所,鲁娟娟她们种花生,我们种苞谷,每到成熟季节,各班级就派人轮流把守,因为都想丰收后的表扬,因此经常是他们破坏我们的苞谷,我们破坏他们的花生。

一次,我与几个同学计划去破坏鲁娟娟他们班的花生地。卢竹儿不肯去,我说这是革命行动,你要是不去,就是资产阶级思想太严重,一怕苦二怕累。后来我们都去了,却被鲁娟娟她们发现了,我们一边往回跑一边取下红卫兵袖套想藏起来,可还未藏好,鲁娟娟已追上来。她双手在我们面前有力地一挥,大喝道:“站住,你们是红卫兵还干这种事?简直是给毛主席丢脸!”她的这句话提醒了我,我已看清了她没有带红卫兵袖套,知道了她肯定不是红卫兵。幸好只有她一个追过来。其他几个怕我们调虎离山,固守在地里,于是我反咬一口,说她搞我们的破坏。她此时正站在我们班的地里,我们大伙一齐讥讽她是个坏分子,在学校如果没有批准加入红卫兵,她家里一定有问题。我们不怕她,吵了一会儿无结果,她走时说要告我们随便取下红卫兵袖套丢在地上,还说这是反革命行为。这下我们倒害怕了,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定。但她没有告发,老师和工宣队代表都没找过我们中的谁,对此我们开始对她另眼相看了。

以后,我们一起下到十八块地农场接受再教育,她与卢竹儿同住在一间房子。她有很多书,像《青春之歌》、《红岩》、《烈火金刚》、《难忘的战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等,我都是在她那儿借来看的,这些书使我成了一个文学梦者。我们在一起谈理想时,我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卢竹儿的理想是当一名教师,鲁娟娟的理想是当一名人民解放军。听说她毕业时,曾去报名参军。体检都合格了,但人家一查,原来她父亲是多年的老右,当兵的事自然就吹了。

她很少与人说话,个子很高,头发剪成了当时很流行的“上海头”。她最喜欢穿一身洗得发白了的旧军装,系一条三指宽的牛皮带。她腰直胸挺,穿起这身军装的确神采奕奕,气势非凡。她有一个习惯,就是每天早晨到牛圈旁的草坪上读英语,晚上总是在马灯下看书写字。农场的人都说她是装样子,不就是高中生么?不就是懂得几句卖国话么?那时我们认为,凡是经常练英语的人,都是蓄意卖国,但吴大跃不这样认为。也许这也是吴大跃被大家喊作政委的理由之一吧。

政委吴大跃很关心鲁娟娟,分工时总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如有人笑鲁娟娟学卖国话,政委总是大怒道:“卖你妈的X,农场总要有人学外语,要不空投的敌人被我们抓住,问得出敌情么?鲁娟娟学习外语是响应毛主席号召‘备战、备荒、为人民’,不学外语,能解放全人类么?这是为备战,同志们一定要清醒!”当时学校上英语课时,都要唱一首英语歌,最后一句是:“为了解放全人类,学习外国语。”

鲁娟娟小学不是红小兵,中学不是红卫兵,毕业又当不了兵,按理说,以她如此不体面的身份来农场,肯定会被安排去喂猪的。这事最难做,因为没有粮食,也没有糠,只好上山打猪草,回来还要帮助伙房,够累的。然而她不但没有去喂猪,过了一段时间反而去柳阳村当了一名代课教师。谁也不曾料到,全农场引以为荣的差事,竟被鲁娟娟这个懂几句卖国话的人夺了去。农场有几个又红又专的高中生不服气,比这比那,直比到了祖宗三代,但最终比不了政委一句话。那天最后开会决定,老场长征求政委意见,政委说:“鲁娟娟会外语,能审问空降的敌人。”鲁娟娟从来未遇见这种好事,当场就热泪满面,发誓将革命进行到底,并要把这能解放全人类的外语教给祖国的花朵。政委不失时机地站起来挥臂高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于是全场六十几个人沸腾起来了,口号一句连一句不停,喊了足足几分钟才停了下来。第二天鲁娟娟就跟着柳阳村公社书记到中学赴任了。

一晃,日子过去了五年,早已各奔东西的我们难得一见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吴大跃。我也不再是个只会扯着嗓子发出嘹亮叫声的角色了,我干上了地质,是名光荣的地质队员了,而且已经有文学作品发表。吴大跃见我的第一句话是,当年我就晓得你会出息的,想不到出息这么大,都写诗了。我的脸红了,说,哪个想写诗都能写的,还自嘲一笑,说,八亿人民八亿兵,人人都是大诗人。接着,我问,政委——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在心里把他当做了政委——当年在农场你为什么对鲁娟娟那么好,对我和卢竹儿却要大义灭亲呢?政委想了半天,坦白地说:我对娟娟好,也许是你们文人所说的初恋的萌芽时期吧?我让娟娟去柳阳村公社教书,已有人告我,说我以权谋私,我们四个是三中的,娟娟走了,只有我们三人,你想我如不拿你们开刀,以显我的公正,他们会告到县办的,再说我也是经常暗中帮你们呀。其实我知道当时政委对我们只是表面严厉,现在问一问,只不过想知道他与鲁娟娟的事。那时鲁娟娟已是大学二年级学生,政委说他不敢妄想了。当然鲁娟娟不知道政委的暗恋,一直到毕业回到柳阳村时,政委早已被安排到一家运输公司开车。政委经常开车来看她。他才开了三年车,就失事死了。在来向政委作最后告别的当年的战友中鲁娟娟是哭得最悲恸的一个。卢竹儿没有来,她嫁得太远了。我当然是去了的,那时我最想的不是哭,而是想唱一支歌,为我的政委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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