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遮(4)
凌云峰巅,寒风朔朔,搅动万顷流云。
这一处孤峰,上抵九霄寒气,下压万丈灵脉,乃是浮云宗历代宗主清修禁地。群山在脚下伏首,如浪潮般的烟霞在山腰吞吐,本该是绝尘脱俗的仙家圣境,此刻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肃杀。
偏殿内,檀香幽冷。
滕少游——抑或是遥云仙君韩清晏,正半支着身子靠在寒玉榻上。那件染血的狐裘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质地极佳、却并不张扬的素缟宽袍。
他左肩的贯穿伤虽已在那蜈蚣王妖核的温养下飞速愈合,但他依旧面色如纸,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那双曾拨弄乾坤、翻云覆雨的纤长手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案头一只残破的白瓷杯,神情清冷得近乎透明。
到了这凌云峰,他便不再如惠安村那般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以此博取同情。
既然景泊舟这疯狗已然起了疑心,再一味作态出丑,反倒显得下乘。真正的高手博弈,是虚实相生。他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带着病骨支离的孤傲——既像是一个被命运折磨得心灰意冷的废物,又隐约透着当年那位神明在坠落凡尘前的最后一点余温。
“咳……”
一声轻咳,在死寂的殿内漾开。
韩清晏垂眸,看着杯中清冽的水影。他在想那蜈蚣王。昨日他在崖底,仅凭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真元,借由那斩霜剑的寒气,引动了崖壁残存的古阵。在那阵法逆转、万千冰蜈瞬间化作血雾的刹那,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
在他眼中,那天道、这众生、乃至那苦苦求活的妖兽,皆是棋局上的棋子。
他曾以为自己修的是“苍生道”,是那等以天下为己任、护持苍生的宏大愿景。可直到韩家满门被屠,那些曾经受过韩家恩惠的宗门在韩家老弱的尸骸上贪婪舔舐时,他才悟透了这世间的玄机。
所谓的“仙”,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食尸鬼;所谓的“道”,不过是强者书写的谎言。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呵,这古话倒是不假。”他无声冷笑,指尖在瓷杯边缘缓缓摩挲,“只是这些刍狗,偏生还爱演一出仁义道德的戏码,当真教人作呕。”
……
此时,浮云宗外门,洗心池畔。
苏善善正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双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灵池水中,吃力地洗刷着内门弟子换下的法袍。那些法袍上残留着浓郁的灵力残余,对她这种还未引气入宗的凡躯而言,犹如针刺。
她的双手已然红肿溃烂,甚至有些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哟,这不是惠安村那个‘福泽深厚’的小丫头吗?”
一阵尖锐的嘲笑声响起。几名身着劲装的外门弟子抱剑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听说你家先生是个了不得的‘神仙’,怎么没见他提拔提拔你,反倒让你在这儿跟咱们一样洗臭袜子?”
苏善善没有抬头,亦没有回话。她只是咬紧牙关,用力地揉搓着手中的织物。
在惠安村时,她以为修仙是脱离苦海;入了浮云宗外门才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座更宏大、更冰冷的屠宰场。强者可以随意支配弱者的尊严与命数,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看他们的眼神与唐远山看张老三并无二致。
她想起滕先生在离去前那个孤寂而清冷的背影。
先生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所以才在那破村庄里,宁愿当个被人欺辱的病书生,也不愿再看一眼这浑浊的修仙界?
苏善善握紧了怀中那块碎裂的明心玉。玉佩残留的凉意提醒着她,这世间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竟是那个看似最没良心的先生。
“我要变强……”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如惊雷般在心底炸响,“若这天道注定要吃人,那我便要做那吃人的……修罗。”
……
凌云峰,主殿偏角,长廊深处。
一双绣着金纹的玄青色云靴踏碎了积雪,止步在偏殿门前。
景泊舟并未直接推门,而是立在廊下,透过那半掩的雕花窗棂,静静地凝视着屋内那个孤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