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唐知谨的交往很平静。
两个中国人在一起,在美高的学生看来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是个很好的男朋友,会在我值日时留下来帮忙擦黑板,在我被老师点名回答难题时在底下偷偷比口型,给我带早餐,做那些普通少年恋爱时会有的举动。
课间在走廊碰到莉娜,她把我扯到一边咬耳朵,说我捡到宝了,笑得满脸揶揄。
第一次牵手是在学校的林荫道里。我们并肩走,枫叶落下来在地上铺出棕红色的薄毯,帆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轻的吱呀声。他的手在裤腿边晃着,碰到我好几次,最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一样伸出手,牵住我的。动作僵硬,手心有一点汗,热热的。
斯坦利牵我的时候不会这样。他总是随意又果断,动作流畅的像做过千百遍,有手汗也毫不介意,甚至会故意握到我嫌热把他甩开。
“你这样弄的我好像个流氓。”我说。
“啊?”
我指指他红透了的耳朵,“牵个手而已嘛。”
他笑了一下,脸也红起来,握着我的手又紧了一点。我看着他,觉得他有点傻,但傻的挺可爱。
拥抱倒是自然的多。我们去看电影,岩井俊二的《情书》,挺老的日本爱情片。我看不太进去,只觉得女角色之间的互动更有深意,镜头语言很美,那种缓慢而破碎的氛围让人想去小樽旅游。
走出电影院,外面下起了细雪,茸茸的冰棱落在脸上,又迅速化成水汽浸进皮肤。唐知谨放开牵着我的手,转过身低头看我——他比我高一点——眼睛里闪着湿润的光。然后他问,“可以抱你吗?”
杰诺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不一样,他说出来的话不是询问,而是“我接下来会这么做”的预告。唐知谨是真的在问,语气小心翼翼,像路边会碰到的、随时做好被拒绝准备的流浪猫。
我点点头。他眼睛亮了一下,张开手臂,两个人抱在一起,我的头靠在他肩窝里,他的手落在我背上,轻轻贴着。体温透过蓬松的棉服传过来,我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吵。
我的心跳也快了一点,不多。
给他答复那天也是这种感觉。那天我说,我可能暂时没有和你同样的想法,但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试试。走廊转角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大。
“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他打断我,声音有点抖,但尾音是上扬的,“我当然愿意。”
“那。。。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我会努力的。”他说。
然后他笑了,笑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开心。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柔和了那片粉红色。
他在努力,所以我也要努力。
……我很难描述自己的感受。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他把真诚折在星星罐里送给我,而我回应的只是一句“试试”。是我把他拉进来的,所以我在学习,学习怎么让他高兴,学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言情小说里是这样写的:时间,陪伴,精力;牵手,拥抱,亲吻……再之后就不是这个年纪该想的事了。
牵手,拥抱。
于是我开始躲杰诺和斯坦利。准确的说,是躲那些过于频繁的肢体接触。杰诺牵着我过马路,走过之后我就抽出手。斯坦利挪过来压我身上前一秒,我往旁边跨一步躲开。
重复了几次之后,他们当然都有所察觉了。某天在杰诺的实验室,斯坦利又想凑上来,我躲开,假装要去拿水杯,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我挣了下,没挣开。
“你躲什么?”
“没躲。”
“有。”
“没有。”
斯坦利没再说话,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松了手,靠在墙上掏出一根棒棒糖,咬的嘎吱作响。杰诺低着头记录数据,笔尖划在纸张上的力度好像比平时重了几分。
“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杰诺合上本子问我。
他的眼神毫无波澜,但我却有种被窥探隐私的微妙感觉。沉默了一会,我还是老实回答,“牵手,拥抱。。。没有了。”
“嗯。”杰诺说,声音很平静。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种诡异的停滞感升上来。我坐在那把我的专用椅子上,盯着膝盖上的诊疗手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以前不会这样的,不管他们想做什么,捏脸也好摸头也好问行程安排也好,我都接受。但和唐知谨交往后,那些刻意忽略的异常像是终于揭开桎梏的潘多拉宝藏,接连显现出来,在我脑子里排成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是厌恶,而是疑惑。
恋人之间可以这么做,那朋友之间呢?
周末,我和唐知谨约着去逛博物馆。最近新布的矿石展,葡萄石、电气石、硬玉,种类琳琅满目,我看着那些不同色泽的石头,连连称赞。唐知谨走在我旁边,视线不时落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