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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扬格里(第1页)

万扬格里

那次卡亚马会议之后,我到内罗毕办事,顺路去土著医院探望万扬格里。

我农场上有很多佃户,每时每刻几乎都有农场的病人在这里住院,所以我就成了土著医院的常客,与护士长和护工处得很熟。我从来没见过谁的脸上涂的脂粉比护士长还厚,她戴着一顶白色的护士帽,脸盘宽阔,很像商店里卖的那种叫“卡汀卡”的俄罗斯套娃,你把它从中间拧开,里面还有一个娃娃,再把这个娃娃拧开,里面又有一个更小的娃娃。她是个亲切又能干的护士长,和卡汀卡流露出来的那种气质一模一样。星期四是医院打扫通风的日子,护工会把病床全部移到庭院里的空地上,这是医院里的欢乐时光。从庭院望出去,风景极美,近处是干燥的阿西平原,远处是青翠的多尼约撒布克山和连绵的穆阿山脉。我看到农场里的吉库尤老太婆盖着白被单躺在病**,这幅画面非常奇特,仿佛一头筋疲力尽的老骡子或者其他什么任劳任怨的驮兽躺在那里。她们也会冲我自嘲地笑笑,但笑容里满是酸楚,因为土著人都害怕医院——要是老骡子会笑,大概也就是这副表情。

我第一次到医院见到万扬格里,这孩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打战。我猜他也许觉得自己不如死了的好。医院里的一切都让他惊恐不已,我陪着他的时候,他一直缩在绷带里哆嗦个不停,哭着求我带他回农场。

一个星期之后我又来了医院,万扬格里已经镇定下来,神态自若地迎接了我。其实他很开心能见到我,护工说他这几天等我等得心焦,因为他终于可以含着管子,坚定地、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前一天他已经被医生弄死了一次,过几天还得再死一次。

万扬格里的主治医生在法国当过战地医生,修补过不少人的面容;给万扬格里整容着实让他费了一番工夫,不过最后的效果很不错。他在这孩子面部的残骨上安了一条金属带,作为“下颌骨”,然后把被枪弹撕碎的肌肉缝起来,做成一个类似下巴的结构。万扬格里告诉我,医生甚至还从他肩膀上取下了一小块皮肤,以缝补他千疮百孔的下颚。治疗接近尾声时,绷带解下来,这孩子已经容貌大变,因为少了个下巴,看起来很古怪,仿佛蜥蜴的脑袋。不过,他终于可以正常地进食和说话了,虽然多少有点口齿不清。这段治疗持续了好几个月。那次我去看望万扬格里的时候,他向我要糖吃,所以我以后再去看他,总是用白纸包上几勺糖。

但凡土著人进了医院,除非是被未知的恐惧吓傻了,否则必定会哀号不止、大发牢骚,想出各种逃跑的诡计——死亡也算一种,土著人不怕死。欧洲人大费周章地建起了医院,配备好医疗设施,兢兢业业地治病救人,但想把土著病人拖进医院又不知道要费多少心思,他们心酸地抱怨说土著人不懂感恩,无论受你多少恩惠都无动于衷。

土著人的这种心理让白人又恼火又沮丧。你怎么对待他们都没区别,虽然你为他们做不了多少事,但所做的一切都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回音。他们对你既无感激,也无恶意,哪怕想让他们憎恶你都不成。这一切实在令人不安,他们似乎把你的个体存在一笔抹杀,再强加给你一个不能选择的角色:仿佛你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天气。

在这一点上,索马里移民又和肯尼亚土著不同,你的一举一动都会给他们造成极大的影响。这些沙漠中的居民性如烈火、行事一丝不苟,对你的一切行为都会有所反应——多半是觉得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索马里人懂得感恩,但也会记恨。你给予的恩惠、冒犯或怠慢都会永久铭刻在他们心间。索马里人也是恪守戒律的穆斯林,就像所有穆斯林一样,自有一套评判人的道德准则。与索马里人相处,你可以在片刻间树立威信,但也可能将其毁于一旦。

马塞人的个性在诸多土著部落里独树一帜。他们记得你的好,也会感激你,但他们终究会对你心存怨恨——马塞人对一切异族人都怀着怨恨,也许只有等到这个部落彻底衰亡之日才能消泯。

但吉库尤人、阿坎巴人或卡维朗多人对人没有成见,也不晓得什么道德准则。他们觉得大多数人本来就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不管你做什么,他们也不会大惊小怪。这么说吧,如果有个吉库尤人对你的言行很在意,那么他不是个可怜虫,就是个心理变态。吉库尤人只会像观测天象一样观察着你的行为,这是他们本性和部族传统使然。他们从不轻易评判,但他们的观察力很敏锐。他们把平日里对你的观察归纳成一个整体印象,这就是你在土著世界的美名或者恶名。

由此看来,其实欧洲的贫苦人和吉库尤人很像,他们也不会评判你的言行,只会归纳你的为人。他们对你的爱戴和尊敬如同信众对上帝的崇拜,这种崇拜与你的行为完全无关——不是因为你为他们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谁。

这一天我在医院闲逛,看到三个新来的病人,喉咙都包着绷带。其中一个是成年男人,皮肤极黑,脑袋上须发茂盛,另两个还是孩子。负责这间病房的是个驼背护工,非常健谈,喜欢把医院里各种稀奇古怪的经历讲给我听。他见我在这几个人的病床前停了脚,就主动走过来给我讲他们的故事。

三个病号都是努比亚人,在肯尼亚黑人军队“英王非洲步枪团”的军乐队里服役。两个男孩是鼓手,那个男人是号手。号手一辈子专好与人争吵,而且和其他土著人一样,一吵起来就丧失理智。这一次,他先是拿着枪对着营房左右扫射,弹匣打空之后,又把两个男孩关进自己住的铁皮小屋里,使劲割两个孩子的喉咙,割完了又割自己的。护工很遗憾地表示,我没看到上周他们入院时浑身浴血的样子,谁看谁都以为他们死定了。不过现在三个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这场惨剧的凶手也恢复了理智。

**的三个病人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打断讲述,纠正一些细节。两个男孩说话还很困难,每每朝中间的病床转过头,向凶手本人求证,蛮有把握地觉得他会帮我更清楚地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当时有没有口吐白沫?有没有尖叫?”他们问道,“你说没说过要把我们剁成蚂蚱那么大的肉块?”

屠夫沉痛地应着:“有的,有的。”

偶尔我会在内罗毕待上半天,有时是为了参加商务会谈,有时是因为从海岸来的邮车晚点了,而车上有一封欧洲来信。这些时候我无事可做,就会开车到土著医院载上几个康复期的病人兜兜风。万扬格里住院期间,当地总督爱德华·诺西勋爵打算往伦敦动物园送几只幼狮,暂时把它们关在总督府大院的铁笼里。这几只狮子对医院里的土著病人有绝大的吸引力,人人都想让我带他们去一饱眼福。我答应这三个乐手,只要他们身体吃得消,就带他们去看狮子,但必须三人一起去,否则谁也去不成。号手康复得最慢,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有一个男孩早就出院了。他每天都会到医院打听号手的身体情况,生怕自己赶不上这趟观狮之旅。有天下午我在医院外边碰到他,他告诉我号手仍然头疼得厉害,要说这也难怪,毕竟他的脑袋里面曾经塞满恶魔。

最后,他们三个一起来了,站在狮笼前面陷入沉思。一头幼狮被长久的瞪视所激怒,突然长身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围观的三人都浑身一抖,最小的男孩吓得藏到号手身后。返程途中,他对号手说:“那头狮子和你一样,恶狠狠的!”

在此期间,万扬格里的案子一直在农场搁置着。他家里偶尔会来人询问他的康复情况,但除了他的小弟弟,其他人似乎都不敢去探望他。卡尼努也会在深夜来我家附近徘徊,想刺探这孩子的情况,好像一只前来侦查的老獾。有时法拉和我会私下揣测他的痛苦,再把这种痛苦换算成羊的数量。

枪击案过后两个月左右,法拉又向我报告了案情的新进展。

他一般会在我吃饭的时候走进来,笔直地立在餐桌对面,准备开示我的无知。法拉的英语和法语都很流利,但有一些独特的讹误始终改不过来,比如应该说“除了”的地方,他总会说成“除非”——“所有母牛都回家了,除非那只灰牛。”但我一直没有纠正他,而是在交谈中也采用同样的表达。他面容笃定、神情凛然,但起头叙述的方式往往不太清楚:“姆萨布,此事与卡勃罗有关。”这算是一种固定的套路了,我没有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法拉停了一会儿,又把话头捡起来:“姆萨布,您以为卡勃罗死了,被鬣狗吃了。但他没死,他在马塞人那里。”

我半信半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哦,我知道的。卡尼努向马塞人嫁了那么多女儿。除非马塞人,卡勃罗觉得没人能帮他,所以就跑到了姐夫家里。他确实吃了不少苦头,有一次还在树上坐了一宿,树下围了一圈鬣狗。现在他和马塞人生活在一起。有个很有钱的马塞老头儿,养了几百头牛,但就是没有儿子,所以他想收养卡勃罗。卡尼努对这些事心知肚明,早就和那个马塞老头儿谈过好多次了。但他不敢告诉您,他觉得如果让白人知道了,卡勃罗就会被送到内罗毕吊死。”

法拉谈到吉库尤人的口吻总是很傲慢。“马塞女人生不出孩子,”他说,“能收养吉库尤小孩把她们高兴坏了。她们偷了不知道多少小孩。不过,这个卡勃罗——”他继续说道,“长大以后还是得回农场来。他不会乐意像马塞人那样四处漂泊。吉库尤人太懒了,过不惯那种日子。”

农场的人都发觉一河之隔的马塞部落一年比一年人少,整个族群的悲剧已经近在眼前。他们是被禁止作战的武士;是剪去了利爪、束手待毙的雄狮。他们是被去了势的民族:长矛被没收了,连巨大华美的盾牌也保不住,居留地里的狮子现在都敢追捕他们的畜群。有一次,我让人把农场里的三只小公牛阉掉,好让它们温驯点儿,以后可以耕地和拉车。阉割后的三只小牛关在磨坊大院里,被半夜循着血腥味找来的鬣狗咬死了。我想马塞人的命运也多半如此。

“卡尼努的妻子很悲痛,”法拉说,“因为她要好多年都见不到这个孩子了。”

我没派人去找卡尼努,因为我还拿不准法拉的话是否可信。等到卡尼努又来我家附近转悠,我出门拦下他,问道:“卡尼努,卡勃罗还活着吗?他是不是和马塞人在一起?”你永远没法打土著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对你的一言一行早有准备。卡尼努闻言立即为他失去的儿子痛哭失声。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再一次说道:“卡尼努,把卡勃罗带回来吧,他不会被吊死的。他的母亲可以把儿子留在身边,一起在农场生活。”卡尼努仍旧悲伤不已,但他一定听到了那个不祥的字眼“吊死”,他的哀号转成了深沉的悲鸣,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卡勃罗以后本该如何有出息,他又如何在所有儿女中最偏爱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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