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广阔如明镜的碧湖边,两个七八岁的布衣女童席地而坐办家家酒。
左小芙正兴致盎然地搓泥巴丸子,两只小手黑黢黢的,粉白似花苞的脸颊上也沾了泥点。
她的堂妹左小兰从衬衣里掏出个小小的木头娃娃,献宝似的道:“小芙你看,这是爹做给我的,她叫左木木。”
娃娃的面容栩栩如生,连十指都细细刻了出来。
左小芙哇了一声,颇为羡慕。
左小兰骄傲地咧开笑容后又赶忙捂住了嘴,她的乳牙掉了,一开口正中央两个大豁口。
不远处的灌丛传来窸窣声,一个和她们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跟班。
他道:“你们也在这儿呀,真巧。”
左小芙不搭理他,继续搓泥丸子。
左小兰甜甜笑道:“安哥哥。”
陈安听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唤了声,“小兰。”他低着头,脚底板把颗碎石子碾来碾去,又红着脸抬头瞧她。
左小芙睨他这样,呵地冷笑。
陈安顿时恼羞成怒,上前抓住她一根小辫子一扯。
左小芙哎呦一声,站起来给他抹了一脸的黑泥。
左小兰眼见两人又要开打,立刻劝道:“你们两个别打。”
她对左小芙道:“快吃饭了,我们回去吧,不然娘亲又要发火了。”
一摆出左小兰她娘,左小芙不敢耽搁了,抓着堂妹的手就要离开,脆声道:“陈安,下次揍你。”
他总喜欢在她们身边转悠,琢磨着挖走她堂妹,讨厌鬼一个。
左小芙的娘因难产而死,爹在年初去了京城,因此她寄住在伯父家,同左小兰同吃同睡。
两人一路小跑回去,到堂屋时见桌上摆好饭菜。左小兰的父兄已落座,她娘王翠抱着两岁的幼儿刚从里屋出来。
王翠一见两个女孩浑身脏兮兮的,立起两个眼睛就骂:“多大的人了就知道玩,也不知道给娘打下手,没良心的崽子。”
二人垂着头挨了骂,等到王翠发泄完了才灰溜溜地入座。
桌上三盘素菜一碗菜汤,其中一盘用猪油炒了,勉强算个荤腥。
两个女孩碗里的饭是一样多的,左小芙却总是比左小兰多挑几筷子菜。她最喜动,上树掏鸟,追蝶捕兔,胃口好得很。
王翠阴阴地看了她几眼。
饭毕,大伯左庆丰和大儿子悠哉悠哉去散步。王翠抱着小儿子在屋里来回踱步,道:“把桌子收拾了,碗洗了。”
左小兰乖巧地收拾碗碟,左小芙感觉到王翠尖锐的眼神,也从桌子另一边开始收拾。
王翠瘦瘦高高,颧骨凸起,两只眼睛像金鱼似的突出,手指细长地能把小孩戳出一个洞,嗓门大得震动听者胸腔。
左小芙很是畏惧她。
左小芙在她家住了几个月,觉得王翠交给她们的活儿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尤其是她,几乎承包了挑水,砍柴和洗衣这些粗活。
她想过抱怨,因为比她们强壮得多的小兰哥哥整天游手好闲,但她一见到王翠可怖的形象便退缩了。她想过联合左小兰反抗,可后者一听图谋造她娘的反,头摇的比王翠给小儿子摇的拨浪鼓还快,逼得再急一些,左小兰甚至会哭出来。
将要入冬时,左小芙的爹请回村的人稍来了一大包袱的冬衣和棉被,还有一封信。信上说他要近年关才能回来,冬衣棉被也是寄给左小芙的,免她受冻。
左小芙被王翠领着去村里唯一识字的老先生那儿请他念了信。出了门往王翠家走的途中,左小芙忽道:“伯母,我的手帕子落先生家了,我去取了就来,您先回去吧。”
王翠一脸不耐:“别磨磨唧唧的,水缸空了一个,今儿必须得挑满水,柴禾也没劈完呢!”
左小芙应了声是,飞快跑回老先生的屋里。
“小芙啊,怎么又回来了?”老先生被吓了一跳,但温和地问道。
“先生,我爹信里的话您能再讲一遍吗?”左小芙恳求道。
信是代笔的,言简意赅。老先生几乎原话复述后,左小芙红了眼眶。
她咬着唇,忍了半天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