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抬起声音打断他,“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像是眼睛里有皇权的人吗?”
刘阔一愣。
忽地一阵穿堂风,摇晃着屋中的烛火,刘一筒要去关门,刘阔道:“不用关!”刘一筒站回来,堂内又是沉寂,刘阔为刚刚谢迈凛的话思索,半晌没有开口。
又有小兵跑进来,正要凑近刘阔,刘阔喝道:“直接说!”
那小兵看看谢迈凛,又看看刘一筒,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澧水常德、永顺……”众人心中已明白,小兵便没有再说下去,刘一筒问谢迈凛:“是谁?”
“尤飞和卢曲平。”
刘一筒转头小声问刘昌国:“尤飞是你同窗?”
刘昌国失神地点点头。
“卢曲平呢?”
刘昌国摇头道:“……不认识。”
刘阔叹口气,对谢迈凛道:“你们这批人里还是有不少苗子的。”说着看了眼刘昌国,又无奈笑笑,接着道:“可惜他不如你。”
刘昌国低下头。
刘阔问:“你刚才说,你为军姓改制效力,有什么目的?”
“调湖南的军,去太原打仗,做得到吗?”
“什么意思?”
“地方守兵,各扫门前雪,不打到门口誓不出战,一国天下,生生拆成十来份,没有战时,各地供养各地的兵,衣足食丰,不仅节省朝廷开支,也容易培养士兵效忠之心,打仗便是为了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家,如何不尽心。可是有战时,比如厦钨人,一方有难,无人支援,假如厦钨打进开鲁的时候便有援军来救,又何至于被异邦轻骑直捅穿东西南北?举国沦丧时,只有四川出了兵,湖南是抵抗,可是愿意出援兵吗?再说联防联攻,别的不论,单是睢场滩周围郡县的军力部署,下一个驻守点的异姓军队都浑然不知,夏邬军攻下睢场滩,我军还需要冒死送布防图出城,倘若拿不到,下一个地方甚至不知道还如何调兵遣将,他妈的这种机制,有道理可言吗?”
刘阔抬手止住他,“对战厦钨的失败,远非单单军姓问题,皇帝本身就摇摆不定,首鼠两端,谁去谁救,谁攻谁援,谁来指挥,根本无从知晓,一盘散沙还能怪沙子?”
“要怪。一切都要改变。将所有军姓撤销,军队归于朝廷统管,兵部平行级别辟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下建立东、南、西、北、中五军区,军区下设三至五个总兵所,把全国的军队完全管理起来。”
刘阔冷笑:“异想天开,你想怎么……”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停顿片刻才道:“军姓改制之后,我单知道谢家不会再统领军队,转而由宋其山来担任总督,宋其山是谢华镛之副将,又是宋之桥父亲,这么说来……”他哼了一声,“原来你野心这么大。”
谢迈凛道:“天下军队在我手里,我必不负天下军。”
刘阔眯了下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迈凛道:“我至今不能原谅。你呢?”
几位家仆拿着新烛走进来,依次替换下燃到根部的旧火,动得铜台叮咚作响,堂内四角依次明灭,人脸明暗交叠,如同光轮日影,自西向东,瞬间变换。
刘阔黯然道:“干戈已平,只做后人之鉴,你念念不忘,只会反噬自身,记这些事太深对你没有好处。”
谢迈凛道:“对我好不好,我已经不想了。”
刘阔抬头看他,面色忽然沉重许多,神情越发复杂,带着欲说还休的无奈,战后回归生活,于国来说,省地财税舔舐伤口,愈合伤疤,尚有救市之策算是良药,那些字面上的赔款割地征收纳贡是全天下平头百姓苦一苦、痛一痛的事;而于个人,这“苦一苦、痛一痛”则更长久,更隐秘难言,注定有一批人无法康复,谢迈凛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可他却是这群人中具备最多资源的人。
刘阔盯着新燃烧起的烛火,突然道:“你看,新一茬的人也是一样的烧。”
“烧就烧吧,”谢迈凛道,“不烧死的蜡烛也得发霉死。”
刘阔脸上忽然划过一丝不忍,旋即又变成一种过来人的怅惘,“从前在沟沟里打仗,土兵最爱夜间偷袭,每每打起来,不一会儿就四面八方响鸟哨,哨子一响,山林里的鸟就高高低低乱飞,那时候打仗打得太惨了,绝户仗,向朝廷要钱没有钱,要人没有人,家家户户父亲死了儿子上,儿子死了孙子上,多少个村庄十室九空,你知道家里男人死了,女子怎么拉扯一家人?哪张嘴不吃饭,哪个人不穿布,即便出去卖,到了一个姓一个姓的村子没男人,还能怎么办,绳子一挂就吊死了,吊死了就不必管身后事了,一家老小一起死,寡妇村、绝户村,沿着山沟全是鬼一样的地方。那时候朝廷在哪儿?晚上土兵来打,挨着坑一个一个挖出来杀,野狗在山里跑啊,你根本就想不到,那畜生百里外都能闻到气味。兄弟们出村前十六个,回家只剩下我和我弟,留在家里的全都死了,井里堆满亲眷,我弟听见鸟翅膀一扑棱就吓得尿,浑身抽抽,倒下来不能动。我拉着板车,带着他去找东西吃,整个村子都没有人,下个村子也没有,什么祖国河山,什么天下王土,你要是我,你信吗。你说什么‘至今不能原谅’,你要怪谁啊。”
谢迈凛不答话。
堂外冲进一个守备,神色紧张,但却不像是来报消息的,焦急地看向刘阔。刘阔勾了下手,他过去附身贴耳,两人迅速交谈几句,守备便又飞快奔了出去。
刘阔低头看着手里的旗,听见谢迈凛道:“做得不错,是我我也这么做。”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