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被雨水泡软的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却留不下清晰的字迹。
上午的咨询,黎予安撑住了。
他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背脊挺直,肩膀放松,嘴角扬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回应、引导、总结,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来访者离开时带着轻松的笑,他站在门口目送,风铃响得清脆,一切如常。
中途休息时,黎予安看了十七次手机——
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那个置顶的头像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他以为这是默认的接受,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告别。
可每次这么想,指尖就泛着凉意,像是有人正从他的血管里一点点抽走温水。
到了下午,发条开始松动。
第三位来访者说到一半,他突然忘了对方上一句是什么。
笔尖悬在记录本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一颗正在扩散的污迹。
他勉强接上话,声音却轻得像飘在空气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第四位来访者是个焦虑的年轻人,语速很快,黎予安应着应着,视线就飘向了窗外——
雨幕把玻璃糊成毛玻璃,外面的世界只剩一团团模糊的光晕,他盯着那团光,又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来访者顿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医生,您……还好吗?”
黎予安猛地回神,指尖的笔“啪”地落在本子上。
他扯出一个歉意的笑,说“抱歉,刚才想到一个案例”,可那笑容太勉强,连来访者都看出他眼底空落落的,像一盏灯芯将尽的烛。
他感到一种深重的失职。
记录本上的字迹潦草凌乱,连笔画都在发抖,他写下的分析词不达意,像一串串被雨水打乱的密码。
他合上书页,指腹压着唇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尖锐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秒,又迅速溺回那片混沌里。
小满的目光在这时投过来。
不是直白的打量,而是隐蔽的、带着担忧的扫视。
她从前台后面探出头,在他经过走廊时飞快瞥一眼他的脸色,又在他看过来时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黎予安都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直到傍晚,最后一场咨询前,小满终于没忍住。
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杯壁素白,水面离杯口两指,是他惯常给来访者倒的标准。
“黎医生,”
她把水放在他手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今天雨大,路上不好走,要不最后那位我帮您改期?”
她没看他的嘴,没问那道伤,只是把关心包装成一句平常的、关于天气的体贴。
黎予安接过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转了半圈。
他抬眼望向窗外,雨还在下,把梧桐叶打得七零八落,一片枯黄的叶子粘在玻璃上,被水流缓缓推下去,像某种缓慢的告别。
“不用改,”
他说,声音如温汤浸玉般柔和,
“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倒是你,下班后可别又忘了带伞。”
小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退回前台。
她趴在柜台上,看着黎予安转身走进咨询室的背影,那道身影还是直的,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像一张被拉得太紧、随时会断裂的弓。
她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电脑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