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响了,是上午第一位来访者准时的信号。
小满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原本皱紧的眉头瞬间舒展,扬起一个热情的笑:
"林姐!欢迎——"
话音卡在半截。
门被推开,晨跑后的热风先一步涌进来,带着汗味和初夏草木的腥甜。
那位姓林的新手妈妈站在光里,运动衫还贴着后背,额发被汗水浸湿,脸上却带着红光,显然是刚结束晨跑就直接过来了。
她手里牵着个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件印满英文的黑白T恤,脑袋低着,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小满只愣了一下,便又熟络地打起招呼:"今儿怎么想起带小帅哥来啦?"
"打扰你们了,"
林姐喘匀了气,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手指轻轻攥了攥男孩的掌心,
"这小家伙今早死活不肯去学校,家里又实在没别人,只能把他带来了。"
她说着,蹲下身,温柔地拍了拍男孩的肩:"小远乖,跟这位姐姐打个招呼好不好?"
男孩没吭声。
像块沉默的石头,只有刘海下的眼睛微微抬了抬,又迅速垂下去,盯着地板上的某块水渍发呆。
小满不以为意。
她在福利院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内向不是病,是壳,硬邦邦地裹着里面软乎乎的肉。
迟迟等不到回应的林姐笑脸一僵,又尴尬地直起身:"这孩子……"
"没事没事!"
小满立刻从柜台后绕出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飞一只胆小的鸟,
"小远又不是外人,咱这儿最欢迎旁听了!来,进来坐,外头热。"
她蹲下去,试图平视男孩的眼睛:
"小远今天穿这件T恤好酷啊,上面写的什么呀?姐姐英文不好,你给姐姐念念?"
男孩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刘海向两边滑开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像两口被石头封住的深井,黑黢黢的,没有光,却直直地望进人心里。
小满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心脏没来由地漏跳半拍。
男孩看了她两秒,又低下头,扯了扯林姐的衣角,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锥敲在瓷盘上:
"她笑得好丑。"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姐的脸瞬间涨红,慌忙去捂男孩的嘴:"小远!怎么说话呢!"
而小满还蹲在那儿,嘴角仍保持着上扬的弧度,只是那弧度瞬间变得有点假了。
她内心已经把"小屁孩"三个字翻来覆去骂了不下十遍,面上却还是那副温柔大姐姐的模样,甚至笑得更开了:
"哟,嘴这么利,将来能当律师。"
男孩又抬起头,透过刘海的缝隙看她,沉默两秒,补了一句:
"更丑了。"
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陈述事实般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