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惊澜将大婚的全套礼仪完完整整地、不出差错地最后做了一遍。
李守德捋着花白的胡须,满意极了:“将军,至此老臣已将大婚礼仪尽数教授完毕。将军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老臣甚慰啊。”
他说着,竟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一揖礼,道,“老臣自知个性有些严苛,这几日有劳将军不厌其烦听我唠叨了。只是礼法一事,事关皇室体面,更干系公主和将军的姻缘美满,是一丝一毫也错不得。”
陆惊澜没想到李守德还有这么一出,神色一正,赶忙回礼,道:“李尚书言重了,惊澜作为晚辈,能得尚书大人亲自指点数日,是惊澜之幸。”
这话并非全为客套,这几日相处,他知这位老臣虽然絮叨严苛,但的确未有半分私心,只一心扑在「礼」字上,这般坚守自己内心之道的人,他向来敬佩。
更让他心神震颤的,是眼前这个将礼刻进骨子里的人,竟会愿意为他主持那一场惊世骇俗的仪式。
那份情理之外的成全,他始终未忘。
李守德朗声笑道:“孺子可教也,老臣在礼部为官数十载,主持过的皇室婚姻大小也有十来桩,婚仪流程早就烂熟于心,可独独公主殿下这一桩,令老臣挂心不已。”
“毕竟这当街强娶,大梁开国百年也是头一回,不瞒将军,老臣接到这差事时,只觉得是烫手山芋啊。”
他又捋了捋胡须,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可这几日老臣观将军修习大婚礼程甚为用心,想来并无外界传闻那般?”
陆惊澜嘴角上翘,笑意盈盈地解释道:“强娶一事,实乃误会。臣心意早定,原本打算回京面圣的第一件事,便是向陛下求娶公主。”
他垂眸想着那日长街上的情景,眼底的温柔快要满出来,“谁知道,被殿下抢先一步了。”
“哈哈哈,原来如此,竟是两个人的心意往一处去了。”李守德开怀大笑,“殿下那孩子虽有些小脾气,但心地是极好的,生在皇家,能有一桩两情相悦的姻缘已是不易,万望将军珍重。”
“惊澜铭记于心。”
他的话掷地有声。
说罢,他抬头向西窗望去,可广玉兰树上,哪还有那抹倩影的存在。
她何时走的?
他的心蓦地空了一下,喉间泛起一阵苦涩,他咽了咽,努力宽慰自己:别怕陆惊澜,她还在,她还好好活着。
只是为什么,每次我为你做到最好的时候,你却不见了。
*
萧璟心里一直记着大嫂的叮嘱,婚前不宜相见,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好,她已经贪心不足,看了很多很多眼。
为着不影响这桩关系家族气运的婚事,她果断选择在陆惊澜最后一遍排演全套礼仪时,轻轻巧巧地离开了。
时辰尚早,回公主府前,她心里还有个疑问待解,便径直往皇城东南角的司天台去了。
这边僻静的很,又毗邻太医院,远远地便能嗅到一股苦涩的药香。
她眉头微蹙,脚下不禁加快了些,身后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是殿下吗?您怎么一个人到这儿来了?”
她扭头一看,一张熟悉的笑脸迎了上来,全然不似那日柴房里哭得哆哆嗦嗦的模样,她回以浅笑,“小顾太医,你笑得满面春风的,要往何处去?”
顾知微动作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她面前,行了个礼,“殿下万安,微臣是奉命去晋王府送安神香的。”
“昨日晋王府的管事来传话,说是这几日王爷操持婚仪,又要辅政,常忙到下半夜还睡不安稳,所以特地命太医院调配些安神香送去。”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紫檀木盒,“这不,赵大人一早便依照古法调制了这「鹅梨帐中香」,安神助眠是最好的,命我速速送去。”
虽未揭开,但梨汁的清甜香气仍然随着顾知微轻扬的两下动作,丝丝缕缕飘了出来。
嗅着这宁神功效极佳的名香,萧璟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那些有关大哥的噩梦,那日他步步紧逼的威压,确实令她心生畏惧,可一想到大哥做这些都是为了她能顺利完婚,她实在怨不起来,也怕不起来。
大哥并非残酷无情,不辨是非。
涉事的几个太医,除了章迎死有余辜,受胁迫的赵元仁,不知情的顾知微等人,都未受牵连,赵元仁甚至得了重用,新升了右院判,协助新任院判共理医政。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像之前那般欢快,“那你快些送去吧,别耽搁了。”
目送着那个轻松离去的背影,萧璟的心越发沉了,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向司天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