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她对赵洛莎说,拿起椅背上的羊绒大衣,“我先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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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欢把车平稳地停进自家别墅车库的固定车位时,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廊和客厅透过落地玻璃窗渗出几团昏黄柔和的灯光。
她轻手轻脚地解锁进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淡淡檀香和花木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踢掉皮鞋,换上棉拖,打算直接上楼回自己房间,刚转过玄关的隔断,却看见母亲郭美莲的身影从楼上下来。
“妈,还没睡?”李欢压低声音。
郭美莲穿着丝质睡袍,外面披了件开衫,手里端着个空了的玻璃水杯,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母女俩在客厅宽大的沙发坐下,郭美莲才轻声开口:“你爸刚睡下,情绪太激动,血压有点上来,吃了药才稳住的。”
李欢一愣,真正感到意外了。老爸李润棠在经商二十几年,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她蹙眉,“为李琳也不至于……”
郭美莲轻轻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表面上,是因为阿琳那孩子,”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爸觉得,他当着李振华的面帮她铺路,李琳的反应完全不识好歹。”
李欢几乎是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话冲口而出:“李琳那性格,本来就不适合走考公那条路。她人闷,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在那种环境里得多难受?而且老爸也真是的,不提前和李琳商量好,就拉着稳阵叔说这个,指望李琳感恩戴德地表决心吗?她又不是木偶,哪能让他随便摆弄到哪条路上就走哪条。”
话说完,她才觉出有点过于直接,抬眼看了看母亲。郭美莲脸上没什么责备的表情,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她伸手理了理睡袍的腰带,缓缓道:“你爸……他也不是全为了阿琳。”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郭美莲没有立刻说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你爸手上几个主要项目都陆续出清了,现在就剩下一个养老的物业公司在打理,基本算是半退休状态。”她语气平缓,“人一闲下来,又到了这个年纪,心理上……难免有些起伏。有点像女人更年期,找不到着力点,容易焦虑,也容易在一些小事上钻牛角尖。”
她抬眼看了看女儿,继续道:“这次回来祭祖,看到你振华叔在村里做得风生水起,官面上八面玲珑,宗族里也说得上话,一派稳坐钓鱼台的模样。你爸心里……可能就不太是滋味。”
话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曾经在广府混得还行,宗族里吃席坐主桌的李润棠,面对昔日或许不如自己、如今却在乡土权力结构中游刃有余的堂兄弟,那种微妙的失衡感和价值感缺失,被放大了。
“这还不算,”郭美莲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无奈,“你姑姑晚上打了个电话来,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李安琪安排李琳帮她家管理出租房子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埋怨你爸这个做大哥的,对自己老母捡回来的孩子不上心,还要靠隔房的不孝顺的晚辈来施舍一口饭吃……”
李欢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安琪·李没回来给吴婆送终的事,在石陂村这种宗亲脉络盘根错节的地方,传得无人不知。在家族内部,尤其是那些看重老规矩的老辈宗亲眼里,她的名字,已经和“不孝”、“忘本”捆绑在了一起,成了他们教育后辈的反面教材。
可如今偏偏是这个“污点”,给了李琳一份出租屋管理员的工作,事情还八卦到从村里传了凤城……
“你爸挂了电话,脸都青了,在书房闷了半天,晚饭也没怎么吃。我劝了几句,反而更激得他烦躁,血压一下就上来了。”郭美莲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吃了药,才算平静下来,早早睡下了。”
李欢听完,沉默了片刻。最初的惊讶褪去,心里反而微妙地松了口气——事情的根源无非是她老爸面子受损、权威受挫,加上退休后价值感落差的焦虑……
这状态,跟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那些官员退休后不适应、容易为小事动气的八卦,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低声说,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紧绷的肩线松了下来。
郭美莲看着女儿的神情变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她端起水杯,又放下,似乎有话想说。
“妈,还有事?”李欢察觉到母亲的欲言又止。
郭美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阿欢,阿琳那孩子……性格太内向了。失业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吱一声。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把她当外人。现在弄得……让李安琪那种人踩到我们脸上来。”
她的语气里没有太多责备,更多是一种“事情不该办成这样”的遗憾和轻微的不满。
李欢听懂了母亲的潜台词。她想起祠堂外李琳提着红色塑料袋、贴着墙根阴影走的样子,
“她大概……是不想给人添麻烦吧。”李欢说,语气有些淡,
“而且,跟她说什么呢?老爸给她指的路,她未必想走。我们给的建议,她也未必需要。”
她顿了顿,看向老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剖析:“妈,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嫲嫲当年在路边捡到她,也许……送她去福利院才是更好的选择。”
她看到母亲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继续道,“不是我刻薄。你想想,嫲嫲年纪那么大,带着个小孩,生活不精细,观念也旧,天天领着她捡纸皮的那种环境……
李琳现在这种闷声不响、凡事自己扛的性格,不就是这么来的吗?如果是在福利院,至少有相对规范的环境和更多的可能性,李琳过得未必比现在差。”
郭美莲端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女儿的话像一根细针,挑开了一些她平时不愿深想的角落。她对李琳,确实存着一份淡淡的同情与歉疚。当年,因为各种原因的考量,最终是李润棠拍板,让李琳落在了石陂村他老母的户口上,而没有接到广府市区接受更好的教育。
这件事被女儿点破,那份愧疚感似乎更清晰了些。
她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没有再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有些旧事,翻出来也无益。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终止谈论的意味。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触感温暖而带着安抚:“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汤在厨房温着,想喝自己去盛。你爸那边……明天等他冷静些再说。”
“嗯。”李欢也站起来,“妈,你也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