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姚月记得,傅惟政头回到钱塘医馆的那日,看诊的人特别多。
那时正在闹疫病,前堂清嗓子咳痰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穿一身整齐体面的象牙白圆领袍,头上束着精致的银冠,安安静静坐在一排病人中间,只是面皮灰败发透,像被风吹薄的窗纸。
她堂前堂后地跑腿,忙得脚打后脑勺,却一眼就留意到他。
毕竟很少有病人像他一样知道该在口鼻上覆个面罩,也很少有人在病中还坐得那样端正好看。
在一群抓虱子、搓脚泥、揩鼻涕的人里,他实在是鹤立鸡群。
掌柜火急火燎地催她给后院的病房送草纸,她着急忙慌,踩到地上的水渍,狠狠滑了一跤,怀里一摞草纸飞得到处都是。
堂里几声轻笑,她脸一红,埋头四处捡纸。
片刻的功夫,有人将一摞堆叠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
“女医当心。”
柔和的男子声音,骨肉匀称的手,白洁纯净的宽大袍袖。
“。。。。。。有劳了。”她低着头。
那是头一回,有人唤她“女医”。虽说她不做杂活的时候也给人面诊,但她这样被人支使来支使去的,人家都直接唤她名字,更省事些的,就唤一个字“诶”。
“无妨。”
听得出他是笑着说话的。
他接连请了好几位经验老道的郎中面诊,几乎每个郎中说的都一样——按他的症状和脉象,应当是患了时疫。于是也都开了差不多的药方给他。
他却只是摇头:“在下已经服了治时疫的药数日,不仅毫无起色,还愈加严重,而且夜里疼痛难耐。想来并非是时疫。”
后来前堂里各色人都围过来看老郎中给他诊脉,大伙一致劝他,再多服几日药,自然有起色。他只是笑笑,后来便带着长随出门去了。
姚月原是在门边扫着地,眼巴巴看着他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黯然离去。也说不清是于心不忍还是想证明自己,竟上来一股冲劲,鬼使神差地追过去,拦他们的车马。
他的长随问她有何事,她手里攥着扫帚,心里那把火烧得喉咙发紧,话也说不利落。
结结巴巴地问他的病情可还有什么未提及之处、他说的痛是否是骨头痛、是否有伤口难愈的症状。若是的话,他或许是中了毒,她或许能给他解毒。
结果不出意料——
谁会信她这样一个小丫头。
他的长随更是凶得骇人,还好她跑得快。。。。。。
实在没有想到,三日后,他居然又出现。
那天雨下得黏黏糊糊,傍晚才停,天边飘着一抹惨淡的云。
他被长随背进医馆。前堂没有床榻,他只能躺在墙角的担架上,干枯、蜷缩,浑身战栗,清癯的颈上一条条青紫的血管凸显得骇人。那样子比巷子里快病死的流浪狗还要可怜些。
郎中们早已各自回家,只有值守在医馆的她能给他诊脉。
她连声唤他,他眼皮下浮动,却睁不开。直到银针入穴,一会的功夫,他眼缝里才见了些光亮。
“今日是特意来寻女医的。”白蜡似的薄唇绵绵喃喃。
“女医猜得不错,我夜里确有骨痛之感,腿上也有伤口,难以愈合。。。。。傅某想,若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在下一命,想必就是女医了。”
细长微挑的眼缝里是温腻的、缱绻的光,仿佛他要捧给她一团火,又怕她不肯接受,小心翼翼地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