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亲王府,书房。
夜己深,烛火将南宫烨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的不是军报或公文,而是几份内容截然不同、却指向同一个惊人结论的密报。一份来自京兆府的庭审纪要(抄录),一份来自宫中耳目关于东宫近日异常动静的禀报,还有一份,是他派去核实“素问”与慕容晚晴关联的探子送回的详细调查。
烛光跳跃,映着他冷峻如雕的侧脸,眉心却罕见地拧成了一个结。那双惯常深邃锐利、能洞察战场瞬息万变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罕见的困惑、震惊,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复杂情绪。
“慕容晚晴……素问……”他低喃着这两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密报上“当庭摘帷”、“容貌酷似林氏”、“熟知旧事”、“柳氏指认”等字眼,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他原本清晰的认知冰面上,裂开道道缝隙。
五年前,安国公府嫡女慕容晚晴与太子大婚当夜“暴毙”于火海,此事他曾有耳闻,但当时他正忙于北境军务,且对太子后院之事毫无兴趣,只当是一桩不甚光彩的皇室秘闻,听过便罢。那慕容晚晴于他,不过是一个名字模糊、命运悲惨的陌生女子,与路边听闻的任何一个不幸故事的主角并无不同。
后来,他开始寻找两个“影子”。一个是救他性命、让他情根深种的神秘女子(他固执地认为那惊鸿一瞥的医者风姿之下,必是位心地纯净的佳人)。另一个,则是那个在他被下药神志不清时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事后却卷走他钱财和玉佩消失无踪的“贪财女”。对前者,他念念不忘,心怀感激与朦胧爱慕;对后者,他鄙夷痛恨,视作毕生耻辱,恨不能将其揪出碎尸万段。
再后来,“鬼谷素问”横空出世,医术通神,性情清冷,身边带着个聪慧异常的童子平安。他因体内余毒和寻找救命恩人的线索与之接触,莫名被其冷静专业的气质吸引,更对那孩子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那份熟悉感,如同雾里看花,时隐时现,让他困惑不己。
而现在,所有的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乱反正,强行扭结在了一起——那个让他鄙夷的“贪财女”,那个让他欣赏的“素问神医”,那个命运悲惨的“己故太子妃”,竟然是同一个人?!慕容晚晴!
“这怎么可能……”南宫烨闭上眼,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按照时间线:慕容晚晴本该在五年前太子大婚夜死去或消失。而他那夜被人下药,与一陌生女子……若那女子是慕容晚晴,时间地点竟诡异地吻合!她是在逃离太子婚宴时,误入他的房间?所以,她拿走钱财玉佩,不是为了贪财,而是为了……生存和逃离?
这个推断让他心脏猛地一缩。若真是如此,那他对“贪财女”持续五年的恨意和追查,岂不是建立在一個巨大的误会之上?她并非处心积虑算计他,而是在绝境中自保,甚至……可能也中了算计?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若慕容晚晴就是那夜的女子,那么平安……平安那孩子的年纪,那与他隐隐相似的眉眼……一个让他头皮发麻、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奇异颤栗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难道……
“王爷,”书房外响起心腹侍卫统领韩冲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您吩咐查的,关于平安小公子的生辰……有了一些消息。”
南宫烨倏地睁开眼,眸光锐利如电:“进来说。”
韩冲推门而入,是个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的汉子。他行礼后,低声道:“属下通过靖西侯府外围的眼线,以及走访当年可能知情的稳婆、医馆,综合推算,平安小公子的生辰,大约在庆元十九年的深秋或初冬。”他顿了顿,补充道,“而王爷您五年前在京中遭遇那事,是在庆元十九年的春末。”
时间再次对上了!若慕容晚晴在春末有孕,深秋或初冬产子,完全吻合!
南宫烨只觉得一股热血首冲头顶,手指猛地收紧,握住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那个玉雪可爱、聪慧机灵、让他一见就莫名心软的孩子……真的是他的骨肉?是他和慕容晚晴……在那样混乱不堪的情形下,留下的血脉?
震惊、荒谬、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困惑和……隐隐的怒火(针对当年下药之人,也针对这阴差阳错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让他一贯冷静的头脑都有些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