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天越冷,凛寒直往骨头缝里钻,做事再谨慎的人也难免出纰漏。
趁张寿臣的伤情逐渐转稳,季棠在两包迷药撂倒半座客栈的人,再次背着包袱蹽脚跑路。
她不信狗货张寿臣敢追去邑京,风尘仆仆到达目的地时,不仅正值除夕当日,而且还在姑母太后宫里,赶上一出意料之外的热闹。
——据说汪恩让盗了杨严齐的粮,准确来说,是盗了朝廷拨给幽北的军粮。
兹事体大,汪恩让自然不认。
这位生在西北长在西北的将军,身上总透着股风沙烈日的气息,即便在寒冬腊月依旧炽热坦荡,爽朗自在,尤其和杨严齐掰扯起来时,那口掖城话听得人直想捧腹。
“虽然我姓汪,但一笔写不下两个杨字,打你杨颟进军开始我就支持你,你拜帅我支持你,册嗣王我支持你,擢总督我也支持你,不论咋样我都支持你,你咋还能因为我支持你,就这样伤我的心?”
外人无不对此腹诽,心道汪恩让敢当着大长公主的面说这种话,或是打定旁人拿她没办法,或者粮食被劫和她压根没关系。
与汪杨等人关系亲近的却都清楚,汪恩让和杨严齐说话,一直是这般腔调。
杨严齐侧身站在季桃初的椅子旁边,一手撑圈椅靠背,一手撑后腰,脸上写满无可奈何,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汪恩让摊开布满老茧的手,嘴里话比万箭齐发还要密。
“你粮丢了,来寻我是几个意思?不能说他押粮官咬定凶手是我,就认定是我干下的混事,你正儿八经去寻盗粮的人才行。
“再者说,粮丢在娘娘眼皮子底下,你寻得着就寻,寻不着你让娘娘派人帮你去寻,邑京府衙、飞翎卫,都有寻粮的好手段,怎能因为一时没有寻到而胡乱冤枉人?”
深邃的眼眸微含怒气扫视四周,不仅吓得堂下负责押送粮食的男押运官腿肚子打转,她更是意有所指地放话道:“谁要敢站出来指认盗粮者为汪恩让,我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众人:“……”
很好,是西北军一贯蛮不讲理的作风。
“穆安,稍安勿躁,”上首次位上,雍容华贵威仪自得的圆脸女子,抬手朝汪恩让压了压,掌心朝下,是安抚之意,“肃同未有这个意思,只是押粮官说现场捡到把佩环首刀,这才在邑京府询问时,提了嘴西北来军多用此刀。”
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一句话的杨严齐,轻声叹息着垂眸看住季桃初。
忍着罢,她心想,为了光明正大出现在邑京,出现在桃初身边,大长公主的条件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为此坑一坑老汪也没甚么要紧。
遭坑而尚不自知的老汪嗤声冷笑,眼角余光留意了杨严齐的反应,同时朝大长公主拱手一礼:“正因人人皆知武卫军用环首刀,才有押粮官说我盗了杨帅的粮。”
大长公主目光投出,看向立在下面的男押粮官。
在太后眼皮底下弄丢粮食搞不好是丢乌沙的严重后果,押粮官两腿一软,扑通瘫跌外地。
押粮官旁边,一名身穿蓝袍乌沙,面部线条清晰明朗的青年人,袖手而立,淡声道了句:“汪将军反应如此剧烈,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哦呦,生面孔。
看热闹的季棠在暗戳季桃初胳膊肘:“那女官倒是与在场文武截然不同。”
无论从长相还是气质来说,此人比之文臣而不显刻板尖锐,比之武将又不显毅重深沉,眉目深刻,别有股洞察秋毫的明睿,以及平等鄙夷在场每个人的桀骜。
季桃初眼角偷瞄身侧杨严齐,遮嘴飞快凑到季棠在耳边:“她是邑京府推判,前飞翎卫指挥使霍君行首徒,姓李。”
季棠在扬眉。
原来是查疑断狱的邑京府推判,怪不得目光那样锐利;
原来是前飞翎卫指挥使座下首徒,怪不得啥话都敢说。
汪恩让的目光在对面几人间来回流转,少顷解下腰间玄铁令牌,“咣当!”撂在手边茶几上,闭上眼疲惫地靠进椅子里,似是就此认命了:“怪我没脑子,拿鸿门宴当成故友重逢的贺宴,杨帅失粮之事,我认了。”
地上的押粮官惊得倒抽冷气,包括大长公主在内,众人无不对汪恩让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意外,季桃初更是下意识伸手拽住杨严齐袖口,想叫她想办法帮帮汪恩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