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看起来复杂,其实还挺有趣的。”
从都堂出来,杨严齐察觉到笼在季桃初身上的阴翳,便紧跟在人家身后,像话唠似的,叭叭个没完。
“土尔特汗王阿尔斯楞,同时有两个老婆,一个是萧国女子,为阿尔斯楞生下长男蒙克巴特儿;另一个老婆出身没落的黄金家族——孛耳只斤氏,是兀良海和鄂勒哲玛的娘。”
“阿尔斯楞爱屋及乌,偏爱蒙克巴特儿,执意将长男立为继承人,年幼的兀良海被送往金国做质子,孛耳只斤家族无可奈何。”
经历过质子生涯的兀良海,因此才会在向人介绍自己时,特别强调自己姓兀良海,而鲜少提起名字额尔克。
兀良海的母亲对儿子日思夜想,以至于疾病缠身。
阿尔斯楞怕孛耳只斤氏死掉,才又叫孛耳只斤氏生下第二个孩子鄂勒哲玛,以缓她的思子之痛,不至于令他和孛耳只斤家族彻底翻脸。
三北之乱时,杨严齐为救父亲,率骑兵攻打金国舂耽城,从己方的刀下救出兀良海。
彼时孛耳只斤家族在动乱中帮助过幽北军,杨严齐遂于三北平靖后,不计阿尔斯楞勾结萧国,险些害死杨玄策的前嫌,送兀良海回土尔特。
杨严齐亲自去了趟土尔特王廷,无人知她和阿尔斯楞密谈的内容,总之,她离开后,阿尔斯楞不仅开始重用次男兀良海,还剥夺了长男蒙克巴特儿的继承人资格。
“具体些的事情,你为何只字不提?”休息的房间到了,季桃初站在门口,侧身问。
“要听吗?”杨严齐高高掀起厚门帘,一只脚迈进门槛,“我们进屋慢慢说。”
季桃初摇头:“兀良海还在这里,苏赫那边你也要解决,还得盯着寻鄂勒哲玛的进展,你去忙吧,我稍后就回乡下农庄。”
杨严齐的笑意,像冰一样在脸上咔嚓裂开,略感委屈:“好吧,苏赫嫁祸于你确实在我猜测之中。当时让你跟我来卫衙的,你如何都不答应,我欲和你同宿,你又不肯。”
季桃初险些语塞。
但没精力和这人口角争执:“好吧,是我的错,你赶紧去忙吧。”
说罢迈步进门。
“溪照,溪照?哎呀,姐姐……”杨严齐形影不离跟进来,拖长声音:“你想听甚,我都告诉你的,别赶我走嘛。”
季桃初深感疲惫,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是个利落的拒绝姿势:“我有些累,不想再多说,也不关心那些阴谋阳谋,你让我回农庄,好吗?”
“回不去的,”杨严齐看着季桃初憔悴的模样,万不敢再耍赖,实话实说:“琴斫城已戒严,只进不出。”
“……”戒严,应该是事发时便已戒严了。季桃初迟钝地点头:“哦。”
她甚么也没说。
杨严齐急切地拉住她的手:“溪照,你不要这样,如果被昨晚的事吓到,你可以哭,如果觉得生气,也可以骂我捶我,你不要再这样了,你这样,让我感到不安。”
“没有,没有,我只是没经历过那样的场面,有些后怕,缓缓就好,而且——”
季桃初随手抹了下额角碎发,勉强扯出个笑,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无伦次。
“出席招待宴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想出来见见世面,对,留宿官驿也是我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那个啥,还要多谢你,不仅昨夜救了我,今日还及时帮我洗清嫌疑,实在是感谢良多。”
“可是你不开心,”杨严齐望进她的眼睛:“昨晚在官驿见到你时,我看到了你脸上的麻木表情,溪照,不要把情绪咽进肚子里,无论当时以及现在你是怎么想的,你都可以告诉我,我在听的。”
几句话铿锵砸进心里,砸得季桃初鼻子泛酸,搞不好又要掉眼泪。
咬住舌尖控制须臾,确保不会掉眼泪后,季桃初抬起眼睛看过来,旋即又垂下眼皮;缺乏血色的嘴唇动了几动,欲言又止。
少顷,在杨严齐的耐心等待中,她抽出被杨严齐拉着的手,故作轻松:“不麻烦你,我习惯了,很快能调整过来,不用担心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