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汀舟过来时,看到林尽染倚栏正坐。
单薄衣衫遮不住冬日朔寒,她唇色很淡,手背微紫,手上捧着一颗骷髅头骨,囚栏外壁烛幽凝,在她身侧打出淡淡暗影,有种特别的沉静与脆弱。
他来这里两个月,此女名字如雷贯耳,人们提起她说的最多的就是‘怪’,时而心地善良,地上蚂蚁都舍不得踩,恶臭将死囚犯也愿尝试医治;时而非常的狠,若看一个人不顺眼,这人必莫名其妙落到她手里,恐惧慌张,求生无门,求死无路……
所以最好不要惹她。
虽然她也不是经常看谁不顺眼。
可为什么……没人夸她漂亮?
这分明是个很美的姑娘,个子比一般姑娘略高,每处骨节都是修长的,柔韧的,尽管囚牢条件不好,仍能看出皮肤底色,是柔白的,丰盈的,充满弹性的,眉目之间疏冷空寂,应是很久没笑过了,在这种破地方不得不把自己往狠里逼,但他能看出她眼角线条的柔和,鸦羽长睫的弧度,唇边肌理的延展方向……她笑起来应该有梨涡。
他听说过一点她的事,是个官宦人家的姑娘,娇养着长大的,他无法想象年少时她有多明媚,是否笑靥如花,韶华如歌,随意路过便掳走无数少年芳心……反正决计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生来锦衣玉食的姑娘,现在灰扑扑在这破地方熬日子,忍受脏烂的环境,脏乱的人心,必然心情美妙不了,这样了还能忍住情绪,帮助别人,真的很难得。
为了帮助别人方便,为了自己能过的好一点,使点心机怎么了?
江汀舟叹了口气,挺直腰板走近,尽量让自己显得高贵优雅:“——他们要你死,你知不知道?”
谈判嘛,总得先把面子撑起来,姓杨的叔侄有多恶心整个北镇抚司都知道,他要吓唬一下林尽染,又不想真的伤害她,声音就有点轻,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林尽染:……
“只要我事办的漂亮,我死不死,他们说了不算。”
江汀舟:“可在这过程中你没有任何优势,他们但凡不高兴,都能想办法折辱你。”
“做事怎能没点代价?”林尽染不在乎,这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必须要抓住。
“你就真不怕?”
江汀舟知道自己反应总是慢一拍,可认真捋捋,还是能想明白一二的,比如手上刚拿到的这个案子,应是别人想借他的手对付墨无渊,至于谁能赢,看他能不能扛得住,家世能发挥多大作用,墨无渊有多少本事……总之你死我活的是他和墨无渊,别人可以悠闲看戏,顺便煽风点火,添油加醋。
但对任何卷进来的其他人,都是无妄之灾,没有人会关心,没有人会怜惜,死了也就死了。
林尽染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神情已说明一切:“人善被人欺,江公子,如果不能给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安上牙齿,好家世吸引来的,只会是想占你便宜,从你身上撕下块肉的人,你接下来会被坑第六次第七次十次百次……安知会不会有天发生意外?”
“人生最怕意外,天地倏然陡转,拥有的一切尽皆消失,你所珍视的都被踩进泥里,亲者痛,仇者快……江公子应该不想?我能帮你。”
不知为何,同样的话,话本里看到它就只是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在预演一个画面,江汀舟指尖抖了一下,下意识狡辩:“也不能都说坑吧,我方才从班房出来,杨文炎还鼓励我来着,说有些事只能我这么厉害的人干……”
林尽染唇角微掀。
江汀舟难以置信:“你笑了?笑话我?”
林尽染看着他,眸底幽火忽闪:“我想,江公子需要记住一句话——凡是上峰鼓励你做的事,皆是有坑需要你去填。”
“你还不是如此!”江汀舟有点难绷,“你当杨昆雄为什么容忍你打他,他是需要你干事……”
“是啊,”林尽染颌首,“你我皆如此,何不联盟?”
周遭陡然安静。
“癸亥十二号雾娘子,”静寂中,林尽染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办她相关的案子了,对么?”
江汀舟难以置信:“你竟真知道!”
案子卷宗才刚放到他桌上!
林尽染当然不知道,只是笃定杨家叔侄会选案子方向,无论哪个案子,她都有可以被用的底气,但方才外面动静,被押着经过时雾娘子那双眼睛……她便明白了。
“案子卷宗拿来与我,我可帮你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