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放下兵器。”
众人呆若木鸡,中央公墓一片令人胆寒的寂静。士兵们燃尽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的域主,试图说服自己只是听错了……
“所有人,放下兵器。”首时重复道。
他的声音再次与势瓮共鸣,回荡在纪念碑与军队之间,徘徊于清明的天地之间。
“我并非受到任何人的蛊惑,但是我的同胞们,你们不是为正义拔刀,你们是在对自己的同类赶尽杀绝!这不是光明与纯净的行为!听我说!一直以来,我们都错了!世界上根本不应该存在歧视性时序,他们与我们没有任何区别!情域的赐福与我们的心灵没有任何关系——看看这片大陆,赐福一向是一种能力,能力怎么能够定义一个人的善恶呢?是我们,在过去的千年中无情地伤害打压了我们的同胞!是我们,在我们创建的理想国中残忍地背叛薄待了我们的同伴!情域的同胞们啊,我恳请你们,放下兵器吧,放下你们手里的罪恶,不要再让这片土地沾染鲜血,我不是在维护任何一方,我是在拯救我们的地域,拯救这片地域的每一个人!”
那清澈干净的嗓音还未说完就彻底被激烈的讨论声吞没,就连他言辞中所维护的那些人也并不感恩。他们只是感到无尽的愤怒,出离地像是火山般爆发出胸膛的愤怒——积攒了三千年的无处可说、时刻怀疑着自己为何生而有罪、明明心灵与思想与他人无异的愤怒!
就像被装进魔瓶中一次次许下愿望被人救走而败兴的魔鬼,终于在最后爆发时、彻底失望妄图毁灭时,迎来了将自己打捞起的渔民。他怎么可能感激呢,他只是怨恨那人为何来的这样晚,让他平白无故遭受了这样多的罪,以这种丑陋邪恶的姿态活着——那样怎么能叫活着呢?他将所有自己曾经独自承受的痛苦全部归结于那人,这样他就又拥有了生气去对抗世界,继续生机勃勃地活着——
这样才叫活着!
而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人,他们的亲人死于暴乱,死于非命,他们的同袍被人肢解、不留全尸。传统告诉所有人,歧视性时序罪不可赦、他们低贱又暴力,从出生下来就应该被关进深狱!犯下这样罪恶的人何止他们这一代?如果要怪罪、如果有人应该承担残骸同胞的罪名或惩罚,那应该向上追溯,应该把祭祖的庙宇和高台推倒踏平,凭什么要让他们这一代伤痕累累地宽恕?凭什么那些歧视性时序可以展示着自己的伤口,对他人举起屠刀,而他们却只能在亲人师友未寒的尸骨旁引颈受戮?既然受苦就能够为暴力正名,那他们的苦难为何不被人看见?
理性经由残酷的真相洗礼,会被情绪支配;人群承受无解的道德难题,会化作只知暴力的野兽;但矛盾经过慈爱的加工仍是矛盾,战争遇到良善的和谈还是战争。
曾经双时彼此仇视,现在有人将这仇恨的源头堵死,于是他们就都来恨他了。
仇恨是一种污染,排入纯净的大海并不能净化它。当一方有了绝对的力量,就不会再拥有至善的信仰。他想要依靠这样简单单纯的方式化解一切,他所能得到的,就只有这一片被污浊的海洋,还有生活在海中异变的生物。
不满的声讨愈发激烈,人们先是祈求、然后质疑,最后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他被歧视性时序的邪恶力量侵蚀了!”盲目的白羊立刻发出震天撼地的赞同声。所有人都蜕变了!滔天的杀意随着新的号子一浪接着一浪,执勤员重新举起武器,变成了最可怖的怪物。上一秒还属于正义与纯净的士兵,下一秒已经举着武器高声喊着“杀了他”冲了过来!激烈的人潮边化作了最汹涌恐怖的岩浆,他们汇聚成足以将所有东西吞噬的火焰,哄然踏平经过的一切,向着自以为是的救世主袭击!生命被吞没,焦炭被吐出,光明被吸收,狂乱被释放……
“守护首时!”
次时在人群中大喊一声,立刻将首时身上的绿色披肩扯下来丢给了自己身边的一名亲卫,而后毫不犹豫地护佑着双目空洞的首时往传送阵的方向赶。
那些尚存一点忠诚或仁慈的执勤员们第一时间向着传送阵方向赶来,更多人则混迹在暴乱的人群中与自己昔日的战友厮杀起来。一小簇叁时的亲卫从后方被叁时本人带领赶来,他们很快就将首时和次时护送到传送阵中。她与次时的目光只是短短地相逢一刻,甚至来不及再多言一句,便毫不犹豫离开了传送阵的范围内,举着刀毅然决然地用生命守卫起身后的域主与可敬的挚友,身上充满牺牲的决意。
理性的人群在这癫狂混乱的场景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渺小可笑。不到百人的抗争很快就被更大的部队像揉碎洋葱皮一样轻易撕开,敌人们赤红着双眼,逢人拦路便杀,每杀死一个还要大喝一声“为帕顿报仇”。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在广场上响起,几乎从未有过间断停下的时候,声浪一声盖过一声,仿佛这样就奠定了他们正义的地位。说得多了,喊得声大了,假话传得远了,也就变成了新的真相、新的正义。
到了那时,所有人都是他们的同谋,所有人都来分担这种罪恶,所有人都会缄口不言,无人胆敢开口反驳。
次时趁着短暂得间隙用力地拉着面色苍白的首时,疯狂地晃动着他企图让他回神:“首时阁下,快走!快启动传送阵离开这里,不要回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血光与刀影映在他的粉眸中,最后的守护者发出惨叫,他的灵魂也仿佛和叁时一起被罪恶拖入了无间地狱。
“别让叁时阁下的牺牲白费,首时阁下,快走吧……”次时双眼垂泪,声音悲怆。
但首时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双眼空洞,了无生气。
次时抬起手抹去眼泪,果断将希望的目光投向面具,双膝一弯曲便要拜下,却被面具牢牢抓在半空。没有时间在这种事上僵持,次时声泪俱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哀求道:“面具女士,求求您,带首时阁下回到罪域吧,带着他走吧,不要再回来了!请您答应我!一定要让他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保护他……让他离开……”
面具沉默一晌,点头道:“可以,我答应你。启动吧。”
次时闻言顿时身体一轻,他脸上凄惨的苦笑渐渐被敬重苍凉的果决取代,再次退后一步,冲着两人一拜。
没有时间再给他犹豫了。
“首时阁下,面具女士,请多保重。”说罢,他自行地启动了传送阵,转身从地上捡起一把染血的弯刀,加入到被敌人杀得零落碎散的执勤员中去。
光芒渐渐在他们的脚下汇聚,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几乎趋近于停滞。越来越多的守护者在他们面前倒下,首时能够看清每一个细节,他们捅向一个敌人时,被更多的人从侧肋扎穿;淡粉色的鲜血从刀面上汩汩而下,汇成一片滴落在地面上开出一朵朵诡谲可怖的花。被仇恨彻底浸淫的弯刀割开次时的喉咙,挚友的身体化作一滩新死的烂肉,他瞪大了眼睛望向传送阵的方向,死不瞑目。那些守护者咆哮着迎着刀尖而上,临死前没有任何指责或不甘的痛苦,他们只是尽力在最后倒下的一刻,在那一片丰盈的粉玫瑰盛景中,如同商量好得一样歪过身子,仰头看向首时或是面具,无声地让他们快走。
“救救我,首时阁下,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
首时僵硬地低下头,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执勤员,她的腿脚被敌人的弯刀尽数割断,身下鲜血横流。一道刺眼曲折的血痕从她的脚下一路伸入混战的中心,最后隐匿在众人乱踏的脚步中。她的眼睛是那样青涩幼稚,身上的土黄袍子布满了粉黑的脚印。被人没有人知道她才多大,为了求生爬了多远,被人踩了多少脚,但她还是瞪着双眼努力地向着传送阵的方向爬动。
“救救我,首时阁下,求你了,拉我一把……”
首时忍不住向前,向她伸出手——
弯刀刺入布料与血肉,发出刺耳的声响。年轻的脑袋飞到半空,瞪着满是希望的眼睛,与他匆匆对视,而后砰然坠地。
那个挥刀的执勤员大笑着举着刀,对天狂躁高抬:“为帕顿报仇!为帕顿报仇!哈哈哈哈哈哈哈!”
首时一阵目眩,时间好像定格在了他与那个女孩四目相对的时刻。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看得他双眼干涩得发疼。
突然,他踉跄了一下,那女孩的脸消失了。
有什么人拉住了他,将他带回了传送阵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