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楚寒衣在屋里看经书。
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过,指腹压在纸面上,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
翠儿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红糖水,碗沿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歇会儿吧,”翠儿说,“看一天了。”
楚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红糖水烫嘴,她抿了一下,没说话。
翠儿没走,站在旁边,眼睛落在桌上的经书上。书页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她看不懂,但觉得那些线条好看,像地图上画的山脉。
“认得字?”楚寒衣问。
翠儿点点头:“认得一些。”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翠儿低着头,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声音不大:“小时候读过几年书。我爹说,女孩子要懂礼节,以后嫁人才不受欺负。”
楚寒衣没接话。
翠儿又说:“我爹本来做点小生意,家里还算过得去。后来……后来他让人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静静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江湖上的人,我爹跟乡官有生意来往,不知怎么惹上祸端,好像是被误杀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楚寒衣的目光从经书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后来呢?”
“后来家就败了。我娘改嫁,我没人要,就嫁给了王五。”翠儿说完,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苦,就是动了动。
“王五这人,虽然没本事,但人不坏,也机灵。搭伙过日子,凑合过呗。”
楚寒衣看着她,忽然问:“你恨那些江湖人吗?”
翠儿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恨也恨不着,人都找不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倒是羡慕。有本事的人,想干什么干什么,看谁不顺眼就一刀杀了。不像我们,只能忍着。”她抬起头,看着楚寒衣,眼睛里又亮起来,像灶膛里的火。
“就像你这样的,多好。看谁不爽就一脚踢过去,谁也欺负不了你。”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出去,片刻又跑回来,怀里抱着几本旧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
“你看看这个。”她把书递过来。
楚寒衣接过来,翻了翻。
《女诫》《内训》《列女传》,都是讲三从四德、为人妻妾的规矩。她随手翻开一页,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卑弱第一。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
翠儿在旁边说:“我爹以前让我读的。说读通了,以后嫁人就知道怎么当个好媳妇。”她笑了笑,“现在也没用上。王五那人,不在乎这些。”
楚寒衣翻着那些书,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娘抱着她,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
娘说,女孩子要懂规矩,以后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相夫教子,只知道靠在娘怀里,听娘念那些听不懂的话,很暖和。
后来有人来家里,看了她一眼,跟她爹说,这丫头身段不错,胫骨强筋,适合习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