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快乐。这不是幸福。这只是一个最基本的生理需求被满足之后的满足感——就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杯水。但它是一个开始。
两周之后,副作用逐渐消退。
恶心不再出现了。头晕变成了偶尔的、轻微的不适。焦虑——那种没有来源的、弥漫性的生理性焦虑——也慢慢平息了。她的身体终于和那半片(现在已经加到了一片)艾司西酞普兰达成了某种停战协议。
但正效果还没有来。
她仍然失眠——虽然阿普唑仑帮助她入睡,但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解决方案。她仍然没有食欲,体重还在下降。她仍然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工作效率依然低得可怜。她仍然觉得那层玻璃还在——她和世界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隔音的、隔热的玻璃。
“药没用。”她对沈默说,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绝望。
“陈医生说了,要四周才起效。现在才两周。”
“如果四周之后还是没用呢?”
“那我们就换药。陈医生也说了,抗抑郁药有很多种,这个不行就换另一个。总有一种适合你的。”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知道沈默说的是对的,但她的大脑——那个已经被抑郁症劫持的大脑——在告诉她另一种声音:
药不会有用的。你也不会好的。你永远都会是这样的。你永远都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你浪费了沈默的时间,浪费了医生的时间,浪费了所有人的时间。你就是一个无底洞,所有的帮助掉进去都会被吞没,连个回声都没有。
这些念头不是她“想”出来的——它们是自动出现的,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自动播放的噪音。她知道这些念头是不合理的,是疾病的一部分,但她没有办法阻止它们。
在抑郁症的认知三角里,有一个经典的恶性循环:负面的思维导致负面的情绪,负面的情绪导致负面的行为(比如回避、退缩),负面的行为又进一步强化了负面的思维。她被困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央,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第三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晚棠一个人在家。沈默去上班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她盯着电视屏幕上某个购物频道的主持人在热情洋溢地推销一款不粘锅,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眼泪开始流。
不是那种有原因的哭泣——不是因为某件具体的事情伤心,不是因为某句话被触动了。而是像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没有云层,没有闪电,只是水从天上来,不停地、不断地、无法控制地流。
她哭了大约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有想。她的大脑像一台被清空了缓存的电脑,没有任何程序在运行。只有眼泪在流,只有身体在微微颤抖,只有呼吸在断断续续地抽噎。
然后,同样毫无预兆地,哭泣停止了。
她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鼻子里还塞着鼻涕,眼睛红肿着。但她感到了一种奇怪的……不是轻松,而是“清空”。就像一杯太满的水终于被倒掉了一半,杯子里有了空间。
她拿起手机,给陈医生的诊室发了一条消息:
“陈医生,我今天哭了很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医生在晚上回复了:
“能哭出来是好事。说明你的情绪通路在恢复。抑郁的时候,情绪是被堵住的——哭不出来,笑不出来。现在通路在慢慢打开。继续坚持吃药。”
能哭出来是好事。
林晚棠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这句话有一种奇怪的、反直觉的安慰。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追求“不哭”——坚强、乐观、积极向上。而她的医生告诉她,能哭出来是好事。
也许治疗的过程,不是让她变成一个“永远开心的人”,而是让她重新成为一个“能够感受到一切的人”——包括悲伤、包括眼泪、包括痛苦。
因为能够感受到痛苦,意味着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