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赵姨。七十多了,退休教师。抑郁症很多年了,反反复复的。这次是因为老伴去世,又复发了。”
“她一个人?”
“对。儿子在国外,回不来。但她挺坚强的,每天自己散步、自己吃饭、自己参加活动。有时候她会给大家讲故事——以前当老师时候的事。讲得特别好。”
林晚棠看着赵姨的侧影。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她看起来很安静,很平和,不像一个“病人”。
但也许,“病人”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在来到这个地方之前,都曾经是“正常人”——有工作、有家庭、有生活。他们不是某种特殊的、异类的人,他们只是被生活压垮了的普通人。
就像她一样。
那天晚上,林晚棠躺在床上,听着小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
“睡不着?”她轻声问。
“嗯。”小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每天晚上都这样。吃了药也睡不着。”
“你进来之前也是这样吗?”
“对。躁狂的时候睡不着,抑郁的时候也睡不着。反正就是睡不好。”
“双相……是什么样的感觉?”
小凡沉默了一会儿。
“就像坐过山车。”她最终说,“躁狂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你不需要睡觉,你充满了能量,你的脑子转得飞快,你有一百万个想法,你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你会做很多疯狂的事情——比如花光所有的积蓄买一堆没用的东西,比如凌晨三点给所有人打电话,比如突然决定要去另一个城市。你觉得自己终于正常了——不,你觉得自己比正常还好。但然后……”
她的声音变低了。
“然后你就掉下来了。从一个很高的地方,直接摔到谷底。你会变成另一种人——没有力气起床,没有力气吃饭,没有力气说话。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你想起自己在躁狂时做的那些事情,觉得羞耻、觉得后悔、觉得那不是自己。但那就是你。两个都是你。”
林晚棠在黑暗中听着,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她无法想象双相的感觉——那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剧烈摆动。但她能理解那种“不是自己”的感觉——那种被某种力量劫持了大脑和身体的无力感。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问。
“我躁狂的时候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太多东西,我的朋友觉得不对,告诉我爸妈了。我爸妈带我来看医生。确诊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至少知道是什么了。”
“你爸妈呢?”
“他们……还在接受吧。”小凡的声音有一点点苦涩,“他们不太理解。觉得我是‘想太多’、‘太脆弱’。我妈说‘你什么都有,有什么好抑郁的’。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
“我懂。”林晚棠说。
“你爸妈呢?”
“我妈今天刚知道。她……反应还行。没有骂我,没有说我矫情。就是……有点不知所措。”
“那已经很好了。”小凡说,“很多人的父母根本不会接受。”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虫子在叫,声音很轻,像一把小小的锯子在锯着夜色。
“小凡。”林晚棠说。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小凡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在这里,大家都是这么聊天的。你会发现,说出来之后,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林晚棠闭上眼睛。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了,一种缓慢的、温暖的困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想:也许住院不是一个“被关起来”的地方,而是一个“被接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