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很多抑郁症患者在刚开始吃药的时候,会有一个‘蜜月期’——因为终于开始治疗了,心理上会觉得有希望了,状态会暂时好转。但这不是药物的效果——药物还没那么快起效。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当药物的副作用开始出现、而正效果还没来的时候,他们可能会觉得‘药没用’、‘我好不了了’,然后就擅自停药了。这是最危险的情况。”
“我需要你记住:抗抑郁药不是止痛药,不是吃了马上就见效的。它需要一个积累的过程。请一定坚持吃,至少坚持四周。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我,但不要自己停药。好吗?”
“好。”林晚棠说。
她拿着处方,走出诊室。沈默在外面等她。
“怎么样?”
“开了药。”她把处方递给他看。
沈默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处方折好,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去取药,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他走了。林晚棠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在等待的人。她旁边坐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低着头在看手机,手腕上戴着一个住院手环。他的妈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袋药,表情疲惫但平静。
男孩抬起头,和林晚棠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灰白色的、无处不在的虚无。
他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在那个点头之间,有一种无声的、跨越年龄和性别的理解:我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我也是。
沈默取药回来了。他把药袋递给林晚棠,里面有两盒药和一张用药说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处方的照片。
“我帮你记录一下,”他说,“每天提醒你吃药。”
林晚棠看着他认真拍照的样子,喉咙里又涌上了那种想哭的感觉。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眼泪掉在了药袋上。
“怎么了?”沈默有些慌了,“是不是医生说了什么不好的——”
“没有。”她摇头,用袖子擦眼泪,“我就是……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说‘想开点’。”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有点苦涩的、但很温柔的笑。
“我又不是白痴。”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了医院。外面是七月正午的太阳,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震耳欲聋。林晚棠站在医院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花花的阳光。
它还是刺眼的。它还是没有温度。她还是觉得那层玻璃还在。
但至少——她在朝着正确的方向走了。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把抑郁症比作一口井,她已经在井底待了很久。今天,她终于扔掉了那个“我没事”的伪装,喊了一声“救命”。有人听到了,扔下来一根绳子。
她还没有力气往上爬。但至少,她抓住了绳子。
回家的地铁上,她靠着沈默的肩膀,闭上眼睛。在列车的摇晃和轰隆声中,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在白天的公共场合入睡。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片灰色的平原上。但这一次,天空不是铅灰色的——它仍然是灰色的,但灰色里面透出了一点点光,像是阴天里太阳在云层后面的位置。不是很亮,但确实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下面是干裂的泥土。但在某一道裂缝里,有一点绿色。
很小的一点。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