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麦克终于笑了。
含青长吁了一口气。她知道笼罩在她和麦克之间的阴云终于驱散了。
这块阴云足足压了她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麦克没对她笑过。不笑就不笑吧,但含青万万不到他这一不笑,含青的工作从此从一种自主安宁有序变得混乱而无序。麦克突然对她的工作倾注了极大的专注和关心。于是,她便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的电话追得无处安身。
“含青,你给公司发的这个memo(备忘录)我看了。你在发这个memo之前做过调查吗?做过?做得细吗?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让我知道?什么?你来找过我我不在?好。这个memo为什么这么用词?你是PR(公关部)的manager,应该懂公关语言。这儿应该用wele(欢迎),而不是用hope(希望)。这儿应该用invite(邀请),而不该话说得这么direct(直接)。含青,我看你也该好好学学英语了……”
“含青,这个会议已经通知吗?什么?让袁敏打过电话了?含青,你有没有搞错。PR是个很professio(部门),做事怎么这么不formal(正规)?这么一个正式会议,你应该发E-mail,怎么我们大公司的procedure(程序)你总也学不会……”
“小姐,客户投诉你们PR了,知道不知道?这次做的宣传品质量怎么这么差?是客户的原因?有没有搞错!客户是上帝!客户投诉就是你的错。不要跟我argue来argue(争论)去。有这功夫把客户待候好,让他们少找我麻烦比什么都强!”
“叶含青,你部门那个王强怎么上班看杂志?是不是你部门人手太多了?太多的话给钱秀敏那边送几个去。我这儿不养闲人。是你管理的问题?好,知道就好!”
……
如此这般,整整一个月,一会儿电话,一会儿谈话,“轰炸”得含青完全乱了方寸。她这才尝到麦克的厉害了。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老板要找你的错可真是顺手拈来。没错也能造出错。除非不想干了,要想干只有一个办法:服软,认错。
含青目前还不想失去工作。因此,经过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决定先收起自尊,向麦克服软。大丈夫能屈能伸。你麦克不是大丈夫,我叶含青只能当大丈夫了。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甚至好笑和麦克这种人较什么劲?
于是,下班前一小时,她找了个理由去请教麦克。麦克开始还阴沉沉的,说话严厉尖刻。但架不住含青今儿发自内心来求和,一脸的谦逊,一脸的迎和,再加上一脸动人的微笑。麦克渐渐地也扳不住劲儿了。尤其在含青一语双关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以后:
“陈先生,谢谢您的指点,您这一说,我明白多了。这事儿我也知道怎么处理了。陈先生,我年轻,经验少,又有些任性。但有一点,我是真心实意想把工作做好,而且愿意听您指教。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您多给我敲打敲打,我一定知错就改。”
我敲打你听吗。麦克还在努力扳着脸上的严肃,但笑意已经从严肃中挤出了些许。
含青调皮的一笑,说:“听,听,当然听。偶尔没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接着敲打就是。我知错必改。”
“知错必改?你也学会说话了。”麦克嘟噜完这句,终于笑了。五官拥挤得热热闹闹的。
含青见机忙说:“陈先生,那我先走了。今天是我生日,我可不可以早点回去?”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生日快乐!”麦克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和含青握了握。
望着含青渐渐消失的背影,麦克嘴角浮上了一丝不容觉察的冷笑。
这朵带刺的玫瑰,今天终于让我掰掉了刺。和我叫板?我稍稍一用劲就可以把你捏碎。
在B公司十几年的腥风血雨中,他掌握了一套权威的紧箍咒。还没有一个由他赏赐饭碗的中方雇员,不在他权威的咒语下哆嗦。即便他们身上长满扎人的芒刺,他也能把刺一根根拨干净。
凭什么?
就凭他是麦克·陈。美国中国公司副总裁。“七巨头”中最年轻最富有冲击力也最有野心因而也最有前途的总裁的亲信。
事实上,能在B公司爬到目前他屁股底下这把副总裁交椅的,即便在美国总部,也就是屈指可数的一小撮。这对不惑之年的麦克,的确让他有资本不时地腾云驾雾一番了。
这不,坐在B中国公司政府关系部副总裁交椅上的麦克·陈有着极大的人权、财权和决策权利。他和其它六巨头各司其职,各自独立,只对老板汤姆·李负责。而汤姆·李对自己昔日的助理信任得就像对自己家的管家。因此,麦克·陈有极大的自主权。他可以一次性调动几十万上百万人民币。也可以随意聘用和解雇员工。
向往权力如今也得到了权力的麦克·陈和他的外籍同僚们相比,在权力的享受和运用上大胆自如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做到了随心所欲。
如果说他的外国同僚们出于对中国国情的陌生,在处理中国事务尤其是中国雇员的时候小心谨慎得多的话,麦克·陈可就完全没有这个顾虑了。
作为美籍香港人,他自认是中国问题专家。对中国国情了解得深刻程度和那几个老外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在同僚们煞有其事地根据B文化,向中方雇员灌输“人权”思想的时候,麦克·陈总是在内心暗暗冷笑。依他的观点,中国没有人权,中国人还没进化到懂人权的阶段。以其灌输“人权”。不如晓以“强权”。“强权”的作用绝对胜过“人权”。不服“强权”?可以,请走人。中国最不缺的是人。走了一个,会来一批。根本不愁招不到雇员,顶多是个档次高低之分。但档次这东西又是难说的。按麦克的观点,档次高低首先得合用。档次高不合用高也白搭;档次虽低但听话,也能驯成一条忠实的狗。这也就是人才和奴才之说。麦克要人才,但人才也得有奴性。可令麦克挠头的是他当真按这个观点找人委实太难。因为人才好找,奴才也好找。但人才型奴才却是不易。拿他的公关部经理为例,三年来换了三位。第一位太为平庸,虽然听话,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第二位能干但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把上上下下的雇员老板得罪了不少;第三位也就是含青的前任蔡敏也算能干对他也服从,但不知为什么麦克一点也不喜欢他。可令他恼火的是,自己对她不满还没想要炒她“鱿鱼”呢,她到主动“炒”了他的鱿鱼。搞得麦克一腔懊恼却无法发泄。因为蔡敏去的通讯部副总裁是个有上升趋势的实力派人物,不好得罪。所以只好压住满腔恼火,赶快找继任者。不料见了几十名应聘者,里面不乏人才也不乏奴才,却没有一个让麦克看得上的。而没有人选,“强权”和“人权”都是放屁。
可正当麦克沮丧之际,天上掉下来了个叶含青。
犹如打了一钟强心针,麦克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第一感觉是,这女孩是个人物。
但又觉得很难说清是个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