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从萧黎手中接过那份来自霍铉的捷报时,窗外的腊梅花正开得清冽,幽幽冷香被殿内地龙的暖意一蒸,反倒显出几分柔和的甜。
捷报写在特制的军务笺纸上,墨迹似乎还带着江南水泽的潮气与烽火余烬的焦灼感。
萧黎坐在晋棠身侧,看着他的陛下逐字阅读,目光沉静。
当看到“杨氏坞堡已克,顽抗者尽诛,降者暂押,缴获财货清单另附”时,晋棠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随捷报附上的那份杨氏财产清单,厚厚一沓,由户部随军主事与玄甲卫参军共同勘验造册。
晋棠起初只是随意翻阅,越看神色越是微妙。
清单上罗列之物,从金银铜钱、绢帛丝绸、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到田产地契、山林湖泽、盐井矿脉、商铺码头,乃至坞堡内存储的粮食、布匹、药材、军械……分门别类,数目之巨,品类之繁,简直令人眼花缭乱。
光是初步清点的现钱与易于折价的金银珠宝,折合成白银,便已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足以抵上大昭国库两三年的正经岁入。
而这,还仅仅是一座主坞堡的“浮财”。
那些田产、矿脉、商路等不动产和长期收益的来源,更是难以估量。
晋棠捏着那叠沉重的纸页,指尖敲了敲桌面。
“好一个乾阳杨氏。”晋棠带着一丝深长的感慨,“几百年积累,果然是泼天的富贵,比朕这个皇帝还要阔绰。”
晋棠抬起眼,望向萧黎,眸中光影流动:“王叔你说,他们祖祖辈辈得从百姓身上刮下多少层油水,才能攒出这样一份家当?”
“盘剥聚敛,乃世家痼疾。”萧黎沉声道,“杨氏不过是其中最为贪婪显眼的一个,江南其他几家,即便不及杨氏,所藏想必也极为可观。”
晋棠点了点头,将清单放下,身子向后靠进铺了厚厚绒垫的椅背里,手指在清单边缘轻轻摩挲。
“是啊,泼天的富贵。”晋棠重复了一遍,嘴角渐渐弯起一个清浅却明亮的弧度,“从今往后,这些富贵就不再是世家的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到了更广阔的疆域与万千子民。
“取之于民,也该用之于民。”
接下来的日子,一道道旨意自宫中发出,通过驿站快马,传遍各州府县。
旨意言明,此番平定江南杨氏逆乱,查没逆产甚巨,陛下圣心仁厚,念及天下臣民,特从中拨出巨款,用于普惠朝野。
第一项,便是给官员涨俸禄。
自京官至地方末流小吏,依照品级与职务繁简,俸银皆有不同程度的上调,尤其是那些品级不高、事务繁杂的底层官吏,涨幅最为明显。
旨意中特意说明,此乃陛下体恤臣工辛劳,望其廉洁奉公,尽心王事。
消息传出,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靠微薄俸禄养活一家老小的中下层官员,无不感激涕零,许多人在衙门里便朝着皇宫方向叩首谢恩。
第二项,犒赏军队。
此番南征的玄甲卫、白旄卫将士自是不必多说,依军功各有厚赏,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妥善医治安置。
边军、各地驻防官兵,亦按例发放额外饷银与越冬物资。
第三项,是面向百姓的福利。
旨意昭告天下,凡年满六十岁的老人,每月可凭户籍在当地衙门领取定额米粮与粗布。
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妇,每年可获额外补助钱粮。
因疾病伤残失去劳作能力者,经核实由官府每月供给基本口粮。
无人抚养的孤儿,由官府设立的慈幼局收容养育,供给衣食,并开蒙识字。
这些举措并非一次性施舍,而是形成了初步的章程,由朝廷拨付钱粮,地方官府负责执行,清吏司与通济监协同监督,严防克扣。
旨意下达时,晋棠特意补充了一句:“此等仁政,非朕一人之功,玄王萧黎,鞠躬尽瘁,平定逆乱,缴逆产以充国用,方有今日惠泽万民之资,百姓若谢,当念玄王辛劳。”
这番话随着旨意一同传开。
起初民间对萧黎挥兵南下杀伐酷烈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尤其江南之地,暗处总有几分怨怼与恐惧。
可当实实在在的米粮、布匹、银钱发到那些孤苦老人、艰难寡妇、残疾之人手中时,当慈幼局里传来孤儿们朗朗的读书声时,人心便如同被春雨浸润的泥土,悄然改变了。
“原来是玄王殿下缴了那些天杀世家的不义之财,陛下才能给咱们发粮食。”
“可不是么!我娘家嫂子守寡带着三个娃,往年冬天最难熬,今年竟领到了棉布和米,娃儿们总算能添件厚实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