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城外的,有回来的吗?”
“没有。”
秦尝翼闻言,看向围桌环绕的众人,转头和身后站着的孟流年交换了个眼神,孟流年担忧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安抚了秦尝翼。
桌边坐着五虎盟的掌门和帮主,他们身后又站着各自的门徒。听罢这句话,都一时沉默不语,各怀心思,互相看看。
正中间的秦尝翼不过三十岁出头,净面俊貌,身材高大,束发整领,端正修齐,眉宇间气度轩昂,背挺得笔直,手指伸在桌面上,轻轻上下敲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身后的孟流年短脸披发,细眼长颈,英秀阴气,衣着简素,灰扑扑毫不起眼,落塌塌无甚精神,不过二十岁上下,个子极高,身量纤长,站得有些歪斜,靠在秦尝翼的交椅后,打量着众人。
左手边的年思元四十来岁,粗眉圆脸,红唇白牙,看起来十分福相的面庞,但眼神却尖锐不安,身材高大,脖颈处有青紫长疤,整个人端得一派威风凛凛,气势无双。
左手次二的杜钏同样三十有余,纤细瘦弱,素来讲话慢条斯理,手指细长白净,一双蛇眼左右顾盼。
右手边一个是东门连恩,刚满二十,娃娃脸桃花眼,细眉红口,面庞秀美,身材矮小,脾性恶劣,暴躁冲动,看众人不说话,抖着一条腿,已是按捺不住。他身旁的温道然是东门连恩的义兄,长他三个月,苍白面皮,一双垂眼,两片薄唇,长相温吞老实,面无表情时便露出一副苦兮兮的神色,在东门连恩准备站起身时按住了他的手臂。
终于,秦尝翼清清嗓子,开了口:“我们还是要向外递消息……”
“没用的,没有人回来。”年思元不耐烦地打断他,“咱们下一步怎么办,总该有个说法,待在这里也不是个法子……”
杜钏附和道:“说得是,再这么耗下去,难道要待上一辈子?”
眼见众人七嘴八舌起来,孟流年看着秦尝翼为难的神色,便朝前走,“诸位,小弟有一言……”
东门连恩道:“又是你,出主意把周边树烧的烧,炸的炸,现在咱们赤裸裸地露在一大片空地上,这到底那聪明了?你是五虎的人吗,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秦尝翼扬起声音道:“东门兄,流年是我的门中人,你不要失了礼数。”
东门连恩更不满道:“秦掌门,我们敬你有些本事,推举你做守城城主,但论资历,论年纪,轮不到你在这里高低声,对江湖同辈呼来喝去,这就是你的礼数?”
场面越发乱,温道然站起身,“诸位,诸位,都不要着急,咱们在这地方也有段时间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问题,流年兄到底是以前在北境当过兵,有些经验,咱们还是听听他怎么说吧。”说罢请孟流年往前来。
孟流年走到桌前,看着围坐的五个掌门帮主,以及他们身后站着的帮派众徒,眼睛一一扫过,心知此时若不能安抚,只怕秦尝翼难有好眠,便迅速考量,如何能说服众人。
“诸位掌门、帮主,我知道近日来派出去的兄弟没有回来,云贵两地尚无和谈意愿,至今没有官府来和我们谈判,但吠雨城是块风水宝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古时肖厉王曾在此以六千人守城抗击五万军队三月有余,而后终成一方霸主。我们在这里,背江面林,地势高,天险护佑,若真有地方部队来攻城,也可安全无虞。此为外无患。
内有六万七千口百姓,土地肥沃,雨水丰沛,一年作物两熟,畜牧禽发达,家家户户丰衣足食,但因距离两地省府偏远,且位于云贵交界,两省修城建桥从不关照;此地族裔复杂,与两地方言又多不相融,长久以来百姓对官府颇有意见。前段时候被我们斩杀的吠雨城县府几位官员老爷,百姓更是对他们怨声载道,因此百姓才愿腾扫府衙给我们入住,对于我们颁布的封城令也都遵行无悖。另外,一季收粮尚在库房,二季新粮日前便要成熟,供给城中人口绰绰有余,按日常开销没有新粮也可持续到来年秋。城中帮派成员一万三千人,守城治安有条不紊。以上种种,此为内无忧。
目前来看,咱们既无内忧,亦无外患。
而现今最紧要的问题,就是咱们接下来何去何从。
五虎盟本就是在云贵两地官府的逼压下被迫建立的,我追随秦帮主多年,从未受过这般屈辱,我们在曲靖发家,同当地官府百姓交好,素来广施恩惠,在隋良野武林堂从江南离开时,各地官府都开始收缴江湖门派的钱,云南一户七八收,一层一收,一级一刮,我们的地皮都卖得七七八八,但这是国家大事,我们也只能配合。但汕头大案一出,各地又开始追查帮派械斗杀人案,诸位,武林擂台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竟也算作械斗吗?至于持械,哪个帮派没有些刀枪棍棒?云贵两地搜钱最是厉害,武林堂一来,又开始查贪查罪,抓走了官员,抖落出我们,但官员如何审,咱们如何审?变卖家产不足够,必是要赶尽杀绝,我们汇云派无奈只能离开云南,至今云南省府还在我们头上刮了三千万两的税款和罚款。而东门少爷,更是家里人被逼到悬梁自尽,杜掌门家中也有许多被抓进牢中审问,一审便降罪,发配的发配,充军的充军,生怕说得太多。此间种种,多说无益,今日我们聚在这里,实乃天命所推,贪官污吏天良泯灭所至。
咱们从云南和贵州两地来到吠雨城相会,也是因缘际会,上天指引,在此地做一番事业。
最开始,五虎盟是希望和两地官府和谈,只要官方同意放弃通缉,返还部分交款,起码让咱们有地可去,我们自然承担杀吠雨城官差的责任,认罪伏法,但两地官府生怕我们的事闹大,露出他们违规违法的事来,竟对咱们视而不见,派去商谈的事没结果也就罢了,近日来竟连出去打听消息的也不再回来,难免人心惶惶。
但各位,咱们是不会一直窝在此地的,即便两地官府不愿承认,但此事一定会走漏风声,而后最紧张的人其实不是两地官府,请大家好好想想,最紧张的人一定是隋良野。
因为武林堂的差事是隋良野的差事,在现在这种武林堂进驻各地的情况下,最该直接负责的反而是隋良野。因此我推测,两地官府之所以不回应不是等我们投降或不知如何办,而是在等隋良野。
那么我认为,咱们下一步谈判,就应当找准一个人,隋良野。”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杜钏先开口:“这倒是个主意,只不过咱们起不了势,隋良野也未必回应,此地本就偏远,方才孟老弟说粮食丰收能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但那是风调雨顺的好时候,就拿这几日来说,大雨连绵不断,如果一切顺利,或许真能守上一段时日,但凡天公不作美,一点点变数城中就有出大事,到时候咱们在此地也没有立足之地,无需外人来攻,自己就瓦解了。所以虽然咱们有粮有人,但这事拖不得,一定要有名正言顺的谈判,不能被外面的官员活活把咱们拖死,假如隋良野也和云贵官府一样,大事拖小,小事拖了,咱们怎么办?”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秦尝翼道:“那咱们的动静就得让他忽视不掉。”
大家蹙眉皱脸,沉思苦想,忽然东门连恩道:“要不咱们建国吧。”
所有人都朝他看,各个神色惊诧。
年思元讶异道:“你疯了?”
东门连恩一拍桌子,“怎么,你们都说这地方天地保佑,建他妈国怎么了,到时推举个大王,咱们都做官当当!”
杜钏道:“东门少爷,不要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