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上月黑风高,野猫在树林里蹿,长时间的不饱腹让人总是有些焦躁,像蚂蚁在热锅上。他盯着这无聊的火炉洞,忽然眼前一闪,洞口另一侧一个尖叫的人被推进来,手已经扑腾着朝他伸来,指甲缝里全是泥,嘴巴淌着血,牙齿往下掉,好像马上要坠到他身上,脚却被什么拉住,接着一股火便从那人的脚一直烧来,轰地一下把人吞没,一阵灰烟扑面而来,谢连霈瞪大了双眼,连忙手脚并用地向后退,那火苗如同猛虎一般冲来,但终究没有越过洞口,尽在洞里打着旋燃烧,不多时一些扑簌簌的灰便落下来,谢连霈颤抖着朝旁边转身,远处高高的山坡上,正有两人一铁锹拍碎跪着的蒙眼人。这下谢连霈知道新来的人中没有去做工的,到哪里去了。
他站起身,环视巨大的土地,目之所及,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就地挖个坑,推人进去,这二十亩土地上,尽是如此。
远处有人的喊叫,一群人朝这边跑,谢连霈腿一软,当下边想先躲起来,他跌跌撞撞地朝前跑,但体力不支,只觉得后面的声音越发迫近,又一脚踩到滑石,差点栽倒,被人用力拉了一把,躲到了树后。
他扭头看,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膀,侧脸朝外面看。
等人声渐渐散去,谢迈凛才转过来看他,看着看着,竟然笑了下,“你瘦了。”
谢连霈弯腰扶着膝盖喘气,抬手甩了下谢迈凛的手臂,不过没什么力气,轻飘飘的,“你还笑得出来。”
“哈哈。”
谢连霈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摸到他小臂上有伤疤,抬眼问他:“你挨揍了?”
谢迈凛点点头,“关地坑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他看上去不大在意,又道,“差不多就这几天了。”
“等等。”谢连霈拽紧谢迈凛的手,“你得跟我说说你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迈凛拍拍他,让他放松,“这地方不是马场、不是客栈,这地方是个哨站。每日傍晚点香时,便有人骑马去后方大本营通报前哨情况,每日清晨鸡叫时,便有一人回报。这样的哨站,东西沿线还有八个。”
谢连霈眼睛一瞪,“这么大的哨站?!”而后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谢迈凛朝外警惕地看了一眼。
谢连霈松了口气,他之前只是感觉“谢迈凛总会做打算”,看来相信谢迈凛没有错,和他碌碌茫然不同,谢迈凛果然靠得住。他又想起,便赶紧道:“我们的人都还在不在?你都能见到他们吗?”
谢迈凛道:“有几个不在,不过放心吧。”
“死了吗?”
他话音刚落,谢迈凛猛地向他走一步,伸手捂住他的嘴,并朝外转过头。这棵树作为遮挡,并没有什么效果,只是方便把谢连霈拉出刚才的追赶而已。
眼看着火把和人声逼近,大概是要被发现了,谢迈凛转头对他道:“再忍一忍。”
谢连霈连忙点头。
谢迈凛放开他,走出去,站在空地上,谢连霈刚想跟出来,谢迈凛朝他摇摇头,他站着没动,就看见谢迈凛响亮地吹了声口哨,忽地人声狗吠响起来,朝这边聚集,谢迈凛站在原地展开手臂,耸耸肩挑衅一笑,对面前无数凶人恶狗打招呼道:“哎!”
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便转身奔跑,没多会儿后面紧跟着的人便呼喊着冲上,追着他而去。
一旦开始留意,谢连霈发现这群人有各式各样的杀人法,他们在夜里,在僻静处,三四个人便悄无声息地宰杀一个人,埋到坟场里,拖到厨房里,扔进水沟里,这个哨站,除了为大本营守望前线,更像绞肉机一样绞杀往来行者,雁过拔毛,人过留命,不管是行商的过路的、误入的走关的,只要经过,就要进来被盘剥干净,钱财自不必说,年岁稍长的男子女子以及小孩子一律处死,只有还算年轻能做工的,被用来充以维持运转,但这些人不能吃上饱饭,并且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于是常年精神憔悴,气力孱弱,意志消沉。这里除了谢迈凛这一批,刚来都是要被摧残成残废的,或者挖去眼,或者打瘸腿,或者阉割,每个被留下做工的人首先便是要去除抵抗力,多亏得谢迈凛送出的两根、、金条,他们至少蒙混过去这第一关,谢连霈之前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如今他已见怪不怪,他端着只有汤汁的饭碗走去墙角,路过两个人正跪在地上,手臂上按下烙印,炽热的铁烫出皮肤上滋啦的声音,谢连霈蹲在墙角喝汤,三个人被捆着手脚,腰间用一根麻绳系着,一齐被投入井中。也许是谢连霈现在耳朵不大好,尖叫声都朦朦胧胧的,烙印的一个他认得,生了病,治不好的。
忍就是麻木,麻木才好忍。他被人拎起来推回前院,叫他滚远点这里有事在做。他来到前院,就地蹲下来吃饭,不比马场的马和狗场的狗,他们没有人肉吃,所以只有素菜叶熬汤。
而后谢连霈确认了他们现在只有四个人,有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可能是死了,谢连霈这么猜,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试图逃跑,也不会逞一时之快以命相搏,他们和自己一样,会等待谢迈凛。这可能是士兵的宿命,服从指挥,再加之追随主将的忠诚信仰。
这哨站里最大的头目是一个带红领的将官,他只出入哨站中间那座巍峨的宝塔高楼。谢连霈从来没进去过,只在外面观赏,宝塔高十层,八面飞角,百扇琉璃窗,夜间更是彩色变幻,欢声笑语,谢连霈在马厩里掏马粪时也听得到。最远他望见过这个红领将官,带着蓝领的副官从外面匆匆经过,皱着眉瞥一眼外面这群脏兮兮的奴隶,掩饰不住的厌恶。
从前谢连霈没进去过,但这几日换了位,让他到里面打扫,他知道应该是谢迈凛安排的。
谢迈凛正在站在楼顶擦栏杆,有一搭没一搭,有个美丽女子在他旁边说话,他兴致缺缺,只朝下看,看到了谢连霈,多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多表示,然后看见了红领将官走进来,眼睛一路跟着他去堂中大厅,关了门,脸颊才被身边的女人扭过去。
女子对他道:“你真不听话,还是要再让他们打你一顿。”
谢迈凛道:“吓我啊?”
女子劈手要去夺他手里的东西,谢迈凛抬起手臂往后仰,她踩他的脚,嗔道:“早晚把你收拾了。”
“一块抹布而已,你要给你好了。”
她佯装生气地瞪了谢迈凛一眼,转身就走,谢迈凛耸耸肩,看着她走远。
楼下正堂点上了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