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钨已经打去了南昌,听说本意要往湖南去,但遇到抵抗,临时改了道,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那会儿所有人都坐着等死,连皇帝都迁了一遭。家里沉闷异常,主母和谢家大哥二哥除了家国大事,最担忧的还是谢迈凛,朝中需谢迈衍,家里主事的便是二哥,在这战乱时,也硬是调拨出不少人手去寻谢迈凛。
但湖南军情向好还是大有裨益,谢连霈记得举家逃离阳都时,听见柴房的小仆说话,边收拾边叹气,说老婆,国家要完蛋了。回阳都时,湖南已有大捷,回朝的从人都气势昂扬,但官人瞧见阳都城被蹂躏的样子各个垂头丧气,回了阳都议事,求和者更多,说什么“和千金,战害民”,一度筹谋起赔款的事宜,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得不可开交。
这些与谢连霈都没什么关系,他日日去谢迈凛的房门口看一眼,也见不着人回来。
转眼已到端午,国事当头,节日也都能简则简,乡民们自发扎了白灯白船,夜里到河边去放,放眼佰豪河上乌压压尽是一片惨淡的白,肃杀萧索,河两畔站着沉默的许多人,一言不发望着河面,漂流过一阵阵白色的影,送天下各方、九州四海的死人向东入海。谢连霈站在人群中,抱着轧糖也向河中看,明知天下大事与他无关,站在此间也只觉得头皮发麻,环视众人吊肩立颈,形若鬼怪,勾魂地差,活人如是。
家中更是冷清,都知道谢迈凛战时正在睢阳滩,人人都猜大概是回不来了。主母本是个不信神佛的人,月前就辟了屋子出来吃斋念佛,不施粉黛,素面清修,与众人远隔,二哥在堂前听仆人说了谢老爷和大少爷的近况,便吩咐人把家里收拾收拾,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过节,不要这样灰头土脸。
仆人领命去了,谢迈岐转头看见谢连霈,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谢连霈一顿,把手扭在身后,摇摇头,“刚去买了糖。”
“怎么自己去?”
谢连霈不答话。
谢迈岐摆摆手,“罢了,你写副联来,写喜庆点。”说着瞧瞧他,“记得你背书挺好。”
谢连霈回了房间,摊开纸拿起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他“背书好”不过是谢迈凛让了他,而后越发觉得不自在,又好像欠了谢迈凛,没跟人说,只是瞧见书就烦,久而久之也不愿意念,现下更是脑袋无字。
他把笔一放,站起来去整弹珠,拨弄着又觉得烦,拉开门瞧瞧没人,就偷偷溜出去,钻进谢迈凛的房间去,反手上了锁。晚上他不敢来,因为主母总会在夜里在谢迈凛的房间独坐一会儿,二哥平日经过也会走进来坐坐,他虽然离得近,谢迈凛的房间他从来没进过,这会儿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何也不敢动,干咽了下,慢吞吞挪到书桌边,瞧见谢迈凛桌上架里的书,原来比自己读得多太多,好些书谢连霈从来没见过,好多人名他也没听过。
他瞧见桌面上有篇小诗,兴许是谢迈凛誊抄的,这房间常有人打扫,即便这张纸也干干净净。怕被人发现,谢连霈不敢久留,瞧见这诗跟端午有关系,便收叠了揣在口袋,小心地出了门又关上,跑回了自己房间。他重新展开纸,对着这首诗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提笔蘸墨,一撇一捺照着誊写,写完后仔细瞧瞧,觉着自己与谢迈凛的字迹相差甚大,低头吹干墨,小心地卷进纸筒,拿上出了门。
谢迈岐还在前堂,看见他便叫来,问道:“写好了?”
他把纸筒背在身后,摇摇头。
谢迈岐伸手道:“我看看。”
他只得递过去,又悄声道:“不是贴家里的。”
谢迈岐已经展了去看,谢连霈突然想起,二哥也常去谢迈凛的房间,不会没看过书桌上的诗,果不其然,谢迈岐只瞥了眼诗,就打量起谢连霈,半晌,问他:“去哪儿?”
谢连霈一时踌躇不敢说,毕竟不是好兆头,但又不敢不回答,只是低声咕哝道:“去河边放船。”
他没敢抬头看谢迈岐,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叹息,他小心地抬头,谢迈岐看着那张纸说不出话,脸色确是万分愁苦,叹口气,对他道:“算了,你去罢。找个人陪你同去。”他朝侧面看,见家仆又往念佛堂来回,添换了新香,里堂响起一片风铃声,又叹口气,瞧着他,“你自己去吧,小心点。”
谢连霈点点头,接过纸筒跑出去。
河边仍旧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因厦钨战马踏毁的桥梁上挂着千束条白绫带,有布的有绸的,迎风飞扬,吊阳都的丧,上者飘转随风挂树,拽倒树枝翘干,压河边的枝桠皆低头,如同前来参白事的吊客,下者流落佰豪河,载魂魄行西门,送生灵渡三川。
谢连霈在路边向扎船折花人要,一个姑娘给了他一只船一只蜡,他端着走到河口,一个刚放好船的员外瞧见他手里的船,给他让出个位置,周边人也都让了让步,以防挤着他,他便走到河边蹲下来,从怀里取出白船,想要点烛,却不晓得如何点,一个夫人蹲下来,把自己船上的白烛拿下,歪过来给他点火,白捻的芯唰地一下着起来,他转头看看夫人,夫人惨白的脸,朝他勉强笑笑。他把誊抄的诗拆开,塞进船里,小心翼翼把纸船放入漂流的凉水中,甫一落水,船便飘摇而去,顺着水波一荡便远行,似乎从不属于人之手,他这时便忽地想念起谢迈凛,一股巨大的悲怆突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就好像真如此送别了尚且年幼的手足,余生再无有相逢之日,他眼眶中掉下泪,瞧见诗在河中展开。
流香涨腻满晴川,佳人相见一千年。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府,站在门口久久不动,抬头望着牌匾和灯笼,府内冷冷清清,单听得盘响杯声,却似乎没有人来往交谈,他不知道这肃杀是因为谢府失子,还是因为山河俱破,不信神鬼的谢家主母如今走投无门,佛带香炉铺满内外,不沾荤腥不沾油。
直到府内逐渐熄了明灯,深夜里香火的气味飘出来,这宅邸也越发显得阴魅森森,隐约听得佛铃声,层层深院,死气沉沉,谢连霈都不想踏进去,脚步擦地,终于踏上台阶,只见得风起树动,灯笼摇晃,吹来许多燃后的黄符,打旋从头顶飞过,谢连霈一阵恶寒,厌恶地瞧着灰烬扑簌落,不知道夜半三更招的什么魂,听见背后有冷冷哑声道,“让开。”
谢连霈一个颤,睁大了眼睛缓缓转头,果然看见了夜黑风高月下站着的谢迈凛,瘦了许多,衣着朴素,臂膀挂着伤,一张俊美面皮苍白无色,眼睛暗淡无神,好像一片纸人,风再猛些便要吹飞轻飘飘的灵。
谢连霈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他只道这是三川途行人回魂夜,千万里路迢迢,夜半深深归家来,他呆坐着大气不出,谢迈凛越过他走进家里去,谢连霈目光跟着转,眼看见寂静的谢府亮起灯,点起火,不多时人声鼎沸,喧闹不已,鸡飞狗跳。
一个男子拉住他的臂膀,把他拽起来,“小弟,人我送到了。”说着把背上的包接下来,递给他,“这是谢小弟的东西,兄弟还有事,先走了。”
谢连霈愣愣地接过来,又马上拉住来人的衣袖,“这位,这位,你先别走!你是谁?我哥怎么了?你送他回来的?进来吃点……不是,我二哥在家,你等等他!”
男子为难起来,“我还得回乡里呢。”
这时管家也赶出来,看见男子就一把攥住手,“先生莫走,请进来说话吧,一路劳苦,我们二少爷等您,给您备了茶水,赏脸来府一叙。”
男子推脱不得,便跟着进了府,又把挂在谢连霈身上的包接过来,“太沉,还是我来。”
二哥和男子在偏室见了,请人上茶,又道:“兄台不要见怪,家母见了小弟一时过喜,我陪着安抚,耽误了些。”
男子拱手,“谢大人哪里话,谢将军如今正在江西打仗,国家仰靠,小人能送谢少爷回府,也是荣幸。”
谢连霈躲在廊柱后偷听,原来这男子是睢阳滩人,习武出身,早年练打拳武艺,厦钨血洗后大难不死,从破庙中逃出,和乡里许多没死的编排成个队,在睢阳滩四处搜寻没死的同胞,这才找到了谢迈凛。一行人就近参了军。谢迈凛数月不发一言,不清楚来处,单知道这个名字,还是前些日子听说厦钨已经打到了阳都,谢迈凛才开口说话,说家就在阳都,众人一商量,派男子把他送了回来,男子之后便还要返回乡里,回军中。
谢迈岐同男子谈了许久,原想安排他住下,但男子急着要回睢阳滩,说厦钨在边境虎视眈眈,他在这里也没用,还是回乡里好,谢迈岐只得与他马匹银钱,送他回乡,但男子没要银钱,瞧着马挺好,能日行百里,便牵了马离去,去时夜色依旧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