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刀纵将劈下,少爷的眼睛眨动,刀光闪了他的眼,一个人影从高头大马后跃起,手中一把铁锹横扫而来,只见钢刀僵直,人头错位,从颈断处润血,滑落,竟生生割断了来兵的头,而后面的人一脚踩在他肩头,借力凌空一个跟斗,落在少爷面前,低头看常乐周遭的血,道:“没救了。”定睛一看,又道,“这就见三次了。”
少爷这时耳朵里轰鸣声才消停,许多细小的疼痛四面八方而来,像膨胀的水袋在胸口和脑袋里鼓,他颤抖着转身俯地,抱起常乐,怀中常乐嘶吼,像个落水的绝望溺死鬼,紧紧攥住少爷的手臂,指甲抠出血丝来,想不得任何事,只是在大喊。
乞丐道:“别带,带不了。”
少爷喃喃道:“找个……找个医馆,随我去……去找个医馆。”
乞丐道:“你知道外面在干什么吗。”
少爷抱起常乐,低头看落在地上的手臂,咬咬牙,抬头要走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手上全是血,太滑,总觉得要往下掉,他闻见血臭味,知道腹开肠裂,他只是不去看。
乞丐也不管他们,径自躲在房屋后,张望前庭的动静,少爷跟着一起过去,他手臂发酸,死死地抱住常乐,乞丐转身一把捂住常乐的嘴,让他不要喊叫。
前面杀得厉害,大火四下蔓延,一队人马全进了庭院之后,乞丐道:“走。”便趁院中没人的片刻之际,从后面溜了出去。
甫一出门,街上便是纵马的队来回挥刀,街上奔跑的人像被割草一样尖叫着被忽来的刀劈死,乞丐立刻关上门,躲回来。街上那队人将这边杀得干净,便拍马追赶下一条街,喊叫又在远处响起来,乞丐见机再次拉开门。
他们贴着墙小跑,少爷甚至顾不上问去哪里。
沿街那家小酒苑,分过他们瓜子的看门小厮已经死在门口,腰横在门槛上,脑袋转了半圈,抵着门口的石板地,睁着眼睛,手屈在胸前,门口的灯笼摇晃着,掉了一个在地上滚,滚进院子里去,里面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那乞丐站停在门口,踌躇片刻,转头道:“小子,等不得我,你就先去府衙。”说着抄起门口一根支门的木棒便冲将进去。
不多时,只听得里面器碎瓦裂,人声嘈杂,刀声剑响凛凛交杂,男呼女喝起伏不平,人影在窗边窜动。少爷听见一阵惊慌的脚步,转头见抱着包袱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人,便立刻朝他们喊:“乡亲!乡亲何处去?可知医馆在哪里?我兄弟伤得很重!”
那领头的精壮男人喊道:“快逃命去吧!”说着步伐不停,朝前街奔去。
少爷也不见得乞丐出来,又一心想救常乐,寻思反正与乞丐萍水相逢,不必要等他,便觉得先走,正巧此时那乞丐冲了出来,满脸浑身是血,提着一把钢刀,阴恻恻地站在门口朝四下望,杀气腾腾,又注意到少爷还没走,便道:“进来躲。”
少爷便跟着进去,小苑主楼地下有一个封口酒窖,此时里面躲了四五个女子,两三个男子,正瑟瑟发抖。
常乐刚刚晕过去没出声,这么一放下来便醒了,又开始疯狂喊叫,一个眼快的男子马上伸手捂住常乐的嘴,怒斥道:“喊什么?!不要命了!”
随即,男子看见常乐的惨状,大惊失色,其他人也聚过来,围着常乐,一个男子脸色发白,转身干呕。
一女子道:“这还怎么……”
乞丐锁好顶,走过来蹲下,把钢刀放在地上,对少爷道:“把他杀了吧。”
少爷不理任何人,死死抱住常乐,坐在一旁。
一个男子道:“他活不了的,尽是受罪。”
少爷不出声,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地面,就是不搭腔,他拍开男子的手,自己捂住常乐的嘴,常乐手脚并用,浑身抽搐,一个失血至此的人本不该有如此大力,他狂挥的手臂砸中少爷的头,发出咚咚重响。
人们四下散去,一个男子叹气道:“你知道他受多少苦吗。”
见劝不动他,人们便不再言语,坐在地窖里,全靠远处的一只半截白烛,惨惨亮光,暗淡地闪。外面的厮杀声偶尔还能远远地传进来,像是梦里面一样朦朦胧胧,然后便是常乐夸张的挣扎和呜呜声,在幽暗的一角自顾自上演。
沉默。只有沉默。
今夜是屠城夜,七月七,月满。
一个女子忽地哭起来,想到父母亲眷不知何处,乡亲同胞任人鱼肉,一切毫无预兆,伤者无人问津,四下尽是鬼哭,百里活物具化白骨,一时之间天翻地覆。
乞丐道:“今夜就不要动了,正是死人的时候,等外面风声松一些,咱们就出去各寻去路吧。”
一个男子问:“先生好武艺,何不出去战个痛快,与我等手无缚鸡力之人缩居于此?”
乞丐抬眼看看,道:“不必你说,我本就打算稍歇就出去,只不过受了伤。”
一个女子便起身前去查看,原来是乞丐腹部插进半片断裂的刀刃,她慌忙撕下自己身上的衣布,想要为他包扎,乞丐道:“稍等,要把这刀拔出来。”
少爷怀里的常乐已经不怎么扑腾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身上的血都凝干了,少爷还是没有敢低头看,他这辈子,这短暂的十年来见过死,一条金鱼或是一匹马,金鱼死的时候也不闭眼,就在水里漂浮,没有血,没有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