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不知道!”张安平也扬起声音,“夫子来温州之前,我何需费心研究先人事迹,何需苦心钻研措辞,背那些难读懂的《疏议》!”
她大声道:“嫁入高门,得其庇护,一生无忧,究竟哪里被你们看不上!”
“因为被赐予的庇护,是有代价的。”顾明月说最后几个字的声音极轻,像是喉口梗着石块,因此只能发出这样不堪重负的声音。
“出身的家族庇护你,是因为你未来会带来的姻亲;出嫁的夫家庇护你,是因为你相夫教子……”
“胡说!”张安平略带惶恐,似乎是被顾明月此时的痛然吓到,又似乎是被她话语里的无情解读吓到。
她顿觉可怖。
清瘦而眼神锐利的顾明月可怖,静坐于前,洞悉人心的裴悦也可怖。
张安平猛然推开可怖的顾明月。
受力后仰间,顾明月往后一撑,差点撞上滚烫茶水杯。
茶水先一步被人移开,顾明月回头看时,只看到裴悦重新放下茶水杯。
“夫子,有没有烫到手?”
张安平听到这问话,脚步微顿,却还是头也未回,往外跑去。
裴悦对顾明月摇头,舀了泉水冲洗右手,此时才有微红泛上表皮。
顾明月看她手上烫伤的红几乎与那红痕媲美,不觉有些忧心:“夫子可疼?”
“没什么感觉。”裴悦此时看了眼门口,“安平家里可有人来接?”
“马夫在门口候着。”顾明月重新在裴悦对面坐下,“夫子莫怪,她们尚幼,又心思澄澈,未经磨难,难免看不到那后面的交换……”
蔓生未曾有过亲人和家族,自然心向往之;
而安平是张良老来得女,夭折过二女后健康长大的小女儿,从未苛待和束缚,如珠如玉……
她顺遂一生,大抵永远不会踏上荆棘之路。
也就永远不会尖锐激进。
裴悦点头,转而问道:“那余十郎为人如何?”
“我也不清楚。”顾明月摇头,“这段时日安平和蔓生更亲近,我忙于策论之事,反倒……”
“罢了。”裴悦知道自己无力干涉太多,甚至有些话本不该说。
只是她也并不冷静,才徒生争端。
“夫子好似,真的未曾戴孝。”顾明月忽然问道,“夫子真的蔑视自己的亲长?”
她像是有诸多困惑,又像是在寻求一个另外的可能。
裴悦看着顾明月,沉思片刻道:“无需问我如何。明月,和亲长与否无关,也和身份地位无关。得你敬重之人,该品行端正,为人有可取之处。”
“若皆无,便无需因为血脉,给他德不配位的敬意。”
万般喧闹之后,静坐在此的仅有顾明月和裴悦二人。
天色已经沉暗下来,明日或许是暖阳天,也或许再次雨夹雪。
但此刻,顾明月望着裴悦,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