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之变迁
《珠帘寨》的李克用,原来本系染脸,自春台班朱大麻子扮演,才勾大花脸。余三胜去李克用,又用本色脸,谭鑫培宗之,现在都用本色脸了。
从前四喜班青衣有余紫云,时小福。春台班,青衣有陈宝云,王长寿,陆春兰,各脚身份都是一样。俗语说八两半斤。所以原先排演对儿戏都好,如《五花洞》《孝感天》《双沙河》等戏,都非常叫座。因为两个脚,分量一样,唱着才有意思。现在一个戏班里头不能容两个好旦脚,就是有两个旦脚,比方演《五花洞》的时候,也都是争着去假潘金莲。这个没什么道理,不但旦脚如此,各种脚色都是这个情形。比方从前三庆班,老生有程长庚、卢胜奎、刘桂庆、华雨亭,花脸有何九、黄三,武生有杨月楼、罗七十(小宝之父)、牛长宝。四喜班,老生有王九龄、李四巴、王仙舟,武生有姚增禄、杨荣寿,小花脸有杨鸣玉、朱茞侬。春台班,老生有张玉奎、张奎官,武生有任七、张七(武二花)、俞润仙,花脸有陈三福、庆四、钱宝丰、朱大麻子,小花脸有麻德子、化虎、杉高王、孙大堂(《打砂锅》极出名)等等。足见各脚都极整齐,所以演《群英会》《双包案》《双天师》《定计化缘》《真假李逵》等等对儿戏,都非常精彩。如今这些戏都是对付着演,要想像从前那么精彩是不容易的了。
走路的人在大街上随便唱戏,与戏园子里头唱的戏,最有关系。鄙人在光绪十几年进京的时候,大街上的人一张嘴便是“杨延晖”,因为彼时杨月楼的《探母》最时兴。后来一张嘴就是“小东人”,因为彼时戏园子里正时兴《教子》。再往后满街上都是“借灯光”“伍员马上”“店主东”“大喊一声”等等,因为彼时孙菊仙的《朱砂痣》,汪桂芬的《文昭关》,谭鑫培的《卖马》,金秀山的《锁五龙》正走运。后来又改“在月下”,因为黄月山及他徒弟李吉瑞,正以《剑锋山》出名。再往后因为刘鸿升的《斩黄袍》走运,所以满街上又改唱“孤王酒醉”了。近来大家随便唱不是《南阳关》,就是《珠帘寨》,不然就是“保镖路过马兰关”,若堂子里大半是唱“儿的父投军无音信”。所以在大街上一听,便知戏园子里头是什么戏正走运,不但北京如此,到处都是如此。
《搜孤救孤》一戏,原先以公孙杵臼为重要脚色。后因谭鑫培与卢胜奎合演,卢去公孙,谭去程婴,谭说我也有我的身份,不能专去配脚,无所事事,于是自己添了几段唱功。自此以后,这出戏变做程婴的重头戏了。
《卖马》一戏,原先乃是店主的重头戏,后亦因谭鑫培演唱,加了些材料变为秦琼的正戏了。
《探亲》一戏,从前贴戏报子总是乡下妈妈算正脚,自王瑶卿演后,正脚便归了城里的亲家母。可是从前演此戏,有城里的亲家老爷上场,且话白很多,如今永远不带这一段了。再者从前于乡下妈妈进城时,路上要见许多行人,比方前头有一妇人行路,后头一和尚跟着化缘,说“老太太,慈悲慈悲罢”等等的话也极有意思。如今把这一场也免去了。现在都是丑脚故将驴倒骑,他儿子说“倒了”,妈妈便说“到了”,就此下驴。用倒到两字打诨也算有趣。
《女起解》一戏,从前因总是接《会审》连唱,所以头一场只有原板四句,后经王瑶卿将祭狱神添了一段,反二黄,以后就永以为例。可是因《起解》唱功已多,于是大家就只唱一出,不接连《会审》了。近来尚小云乃一直唱下去,且连演《狱中相会》,荀慧生又格外加多,这也足可证明二人的气足。
旧戏的词句,经谭鑫培改过的很有几出,有改的很好的,也有改的很坏的。比方《汾河湾》一戏,在窑外所唱一大段,从前王九龄所唱的旧辞,所说的都是未离家以前的意思,谭鑫培改的辞句都是离家以后的意思。按道理说,应改说离家以前的话,不应说离家以后的话,因为柳迎春信不及他是薛仁贵,所以让他在门外将从前的事说明,听听对不对,如果说的对,方才开门相认,若薛仁贵说离家以前的事情,柳迎春才知道说的对与不对,倘说离家以后的事情,柳迎春一点也不知道,怎么能够判断他对不对呢?所以说应该说离家以前的情形。再说进窑之后,柳迎春的旧词句,是对薛仁贵说“你原先出门的时节,说做了官才回来见我,如今回来,一定是做了官了”等语,如今旦脚还是照旧这样说,可是薛仁贵在窑外唱的一大段都是说的这些事,难道说柳迎春没听见吗?又何必再问呢?这总算两人词句太不呼应,这都是鑫培改坏了。
梨园行的规矩不许翻场。什么叫翻场呢?就是几个脚同在场上,倘有一人说错或唱错,别的脚不但不许笑场,并且还得要替他遮盖,因为别的脚不乐,台下或者可以不理会,若别的脚一乐,则台下便知,该脚或因此得倒好,所以各脚以同行道德的关系,不会给别人翻场。可是谭鑫培最爱翻场。一日演《斩马谡》,李寿山去马谡,于问斩下场的时候,大笑三声。盖旧规矩本没有这三声大笑,鑫培嫌李寿山胡来,于是便说道“招回来”,手下便将马谡带回,诸葛亮问马谡“你为何发笑?”李寿山无词,大窘,台下给以倒好。一日演《回荆州》,麻穆子去张飞,白中有“俺大哥东吴招亲,为何不叫咱老张知道?”麻穆子念成“为何不叫咱老张知大”。盖花脸张嘴音容易得好,所以麻穆子把道字念成大字,台下并不理会。谭鑫培说“叫你知大也要前去,不叫你知大也要前去”,也把道字念成大字,台下便知是因麻穆子念错,所以也如此,于是大乐。又一日演《捉放》,按规矩二人同上时,曹操唱完“八月中秋桂花香”一句后,便须往旁边稍退,容陈宫往上走两步,接唱“路上行人马蹄忙”一句。乃某票友初下海,与鑫培演此,唱完一句后,正往回退,鑫培便从其袖下钻出,接唱一句,于是台下报以倒好。以上这些事情,都叫翻场。鑫培都算不对。可是鑫培也有特别的本领,比如有一配脚虽然不会此戏,若在后台向他说几句,说他照应的客气话,或是求他给说一说,俟该脚上场,无论有多少错处,他都能替该脚遮盖的包水不露,能使台下观客一点也见不出来。
历来学界中人,研究戏曲的很多,但不过都是摹仿。戏界的好脚没有能够教导戏界的人,问或有之,不过是学于彼脚,教与此脚,自己总没有多少发明。闻数十年来,只有两人:一为孙春山先生,即商务印书馆北京经理孙伯恒先生的叔祖;一为林四先生,英美烟公司总经理沈昆三先生的叔岳。听说这两位前辈,研究曲律甚深,自己发明的腔儿很多,孙先生唱的字正腔圆,林先生唱的灵活圆润。陈德霖的腔儿,大半得传于孙先生,王瑶卿的腔,也有许多得之于林先生。至孙先生尚有专为二本《虹霓关》的夫人研究的八句西皮慢板,德霖还记得很清楚,常教与姜妙香、梅兰芳诸人,然台上总没有用过,日久就怕要失传了。
有人说中国戏都是一节一节的,无始无终。这话大错,中国戏自元明清以来,无一出不是整本的戏,所有剧本现尚存在,不必细讲。现在只把戏园中最流行的说几出,比方:《汾河湾》独本,是全本《薛仁贵征东》的一出,系渊源于元曲《薛仁贵荣归故里》杂剧;《搜孤救孤》,是全本《八义记》,系渊源于元曲《赵氏孤儿大报仇》杂剧;《六月雪》,是全本《斩窦娥》,系渊源于元曲《感天动地窦娥冤》杂剧;《桑园寄子》,是全本《黑水国》;《奇冤报》,是全本《乌盆记》,系渊源于元曲中《玎玎珰珰盆儿鬼》杂剧;《珠帘寨》,是全本《沙陀国》;《刺汤》,是全本《一捧雪》;《宇宙锋》,是全本《宇宙锋》;《钓金龟》,是全本《孟津河》;《二进宫》,是全本《大保国》。这一时也不能写完。至于《法门寺》《武家坡》《捡柴》《鸿鸾禧》《御碑亭》等等,现在都是往往演全本。至所有的《封神》《列国》《三国》《隋唐》《说唐》《西游》《水浒》《说岳》《南北宋》《杨家将》《济公传》《白蛇传》《包公案》《绿牡丹》《彭公案》《施公案》等等说部的戏,更是可想而知。就连不要紧的一出《请医》,都是整本《幽闺记》里的一出,病的小生便是蒋世隆。至于《小放牛》《打花鼓》《小过年》《顶砖》《打皂王》等等小戏,虽非整本大套,然也是自完其说,有始有终。总而言之,中国戏长短虽有不同,但其原本都是有头有尾,有始有终。这些年戏园中不大演全本,只演单出,这也有个原故,因为台下观客不爱看整本,只爱拣好的听一段,所以戏界也就只拣好的地方演一段。可是只演一段不够看,所以在这一段之中,又加出许多材料,这位加上一段唱功,那位脚色加上一段做功,又一位加上一段把子,加来加去,演的这一段就够吃力的了,谁还能够连演全本呢?比方全本《回龙阁》一戏,若连《许愿》《赠金》《彩楼》《别窑》《击掌》《探窑》《武家坡》《登殿》等折,一人一次都唱下来,试问哪一个旦脚了的了呢?所以就是演全本,也是几人分唱;就是一个旦脚唱,他也得减去若干的词句,省去多少腔调,才能了的下来。这是什么原故呢?因为原先各折中没有这么些词句,更没有这们长的腔儿,所以原先一个人可以唱全本,如今一个人不能唱全本,不但《回龙阁》一出戏这个样子,其余的戏大多数都是这个样子。
光绪初年,北京的街谈巷议,以及前门外老掌柜的(从前听戏的人,以商人居多数,所以掌柜的讲话,很有力量)言论,总是讲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有人一提谭鑫培,大家都很鄙视,说他唱的纤巧没出息。这是什么原故呢?大致因为程余诸位的腔调讲圆宏庄重,汪桂芬、许荫棠、孙菊仙等腔调,去古尚近。谭鑫培的腔调,一变而为灵活轻快,所以大家听惯了旧的,骤然一变耳音,当然是不赞成。再说有一种守旧的人,他的思想,无论何事都是旧的好。又有一种人,也是借此自吹,言外是他看见过长庚三胜,你们没有看见过就是了。其实凡物日久必要变,再说鑫培对于腔调研究非常之细,于闪板、赶板、垛板等等地方,比古人精致的多,不过他的腔有许多由旦脚的腔变来,所以偏于悠扬蕴藉,他的好处,正不让古人,又何必攻击他呢?这话又说回来了,可是现在人的论调,又是专讲老谭,仿佛不是老谭的腔,就都算不对,这也很不必!这个论调,同光绪初年,各位老掌柜的见解,都是一个毛病。总而言之,古人有古人的好处,今人有今人的好处,若说一件事情,永远不许改变,那是没有的事。
腔调也是一时有一时的风尚,光绪初年最时兴宏亮,比方汪桂芬,唱到“逃出龙潭虎穴中”的中字,台下必然叫好。后来时兴拉长腔,再后时兴拔高,现在时兴垛字转弯,只要连垛几句词,或连拐几个弯,就必能得好,俗名叫疙疸腔。
乾隆以前,京中妇女听戏,不在禁例,经郎苏门学士奏请,才奉旨禁止,所以一百多年以来,妇女不得进戏园听戏。当时有人做了一首诗,同他开玩笑说:“卓午香车巷口多,珠帘高卷听笙歌,无端撞着郎螃蟹,惹得团脐闹一窝。”因郎苏门以善画螃蟹出名,外号叫郎螃蟹,所以诗中如此说法。民国以来,妇女又可随便听戏了。
台上的规矩,凡脚色上场,引子念完转身的时候,很有分别,若是内场椅(就是椅子在桌子的后边),脚儿在台前向右转,入座时向左转;若是外场椅(椅子在桌子前边),脚儿在台前就向左转,入座时向右转,这是从前定而不可移的规矩。据内行人说,这个原故,是因为戏剧渊源是由提线戏来的,倘都向右转,或永向左转,那提线岂不绕成一处,拧成绳子了吗?这也没什么考据。但是现在的脚儿,有许多不按这个规矩办了。
数年前,每逢戏园中排出一出新戏来,必受评戏的攻击,说他胡造谣言,不遵先正典型;又说是非驴非马的滑头戏。其实什么样的是驴?什么样的是马?他也未见得说的出来。至于滑头两字,尤其不通。在几年以前,上海排出了几出新戏,因为他唱功做功都不多,专靠切末布景叫座,台下以为各脚唱做太轻,大家都说他是滑头戏。其实这就不对,世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的,戏剧也是如此。比如西洋的戏,有只唱的,有只说的,有连白带唱的,有专注重布景的,如必定要讥说白戏,说他没唱功,则被讥诮的人不但不服你的话,他还要笑你外行。专重布景的戏,也是如此。他的唱做,固然不多,但是他所需用的绘画,制造声光电化等科学,也有许多人费了无数的心血才制造出来。按各国大半都拿着声光电化等科学,作为打仗杀人的利器,如今有人用他作为娱乐的材料,岂不较比用他打仗杀人好得多呢?所以吾辈只可欢迎,不应反对。大家要把这种戏,也要用看旧戏的眼光来批评他,可谓所见不广!你骂爱看这种戏的人,他不但不佩服你,他还说你不通。假如说评戏的人,不知道世界上的戏剧有多少种类,只知有中国旧戏,凡戏都用看旧戏的眼光来批评他,那么上海有几出戏还可以算他滑头。但是十几年以来,如梅兰芳、尚小云、程艳秋、荀慧生、朱琴心、徐碧云、高庆奎诸人,或自编的新戏,或重排的旧戏,哪一出的唱功比旧戏不多?哪一出的身段比旧戏不繁?这样的戏叫滑头,那么什么戏才不算滑头呢?至所谓先正典型这四个字,字面自然是很有道理,其实在这个地方用着很不通。就按先正典型说,何人算先正,何事算典型呢?历来的歌调音乐,代有变更,不必细论,数百年来的新戏也是时有不同,也不必细论,就用谭鑫培来做个比例吧,现时有许多人很恭维他,可是他对于旧戏变更的地方很多,以腔调论,他的腔调去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等太远;以词句论,他改的也很多,比方《珠帘寨》《卖马》《搜孤救孤》《问樵闹府》《汾河湾》等等,他都改过;以身段论,《斩谡》《珠帘寨》《问樵闹府》等戏,他改的也不少。种种的情形,一时也说不完,为什么评戏的人不说他闲话呢?不但不说他闲话,还要规规矩矩的去学他,学他的好处自然是极好喽,像《珠帘寨》的词句,果句句都合当时的情形吗?至于“花啦啦打罢几通鼓”的花啦啦三字,尤其没理。在文字里头真正鼓的声音,只有“咚咚咚”,哪有“花啦啦”的声音呢?大家也来津津乐道。细细的研究,在鑫培嗓音清脆,开口音尤其好听,所以就唱“花啦啦”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不能算对。谭鑫培均可变更旧制,别人有什么不可以呢?总之,凡事日久必变,鑫培改得坏的地方固然是不少,改得好的地方正很多,若是一出《空城计》,唱一万年永远不许动,那中国还能成一个国吗?
《樊江关》中的樊梨花,所戴额子的后帘,名观音兜。按旧规矩,非去观世音或关公,不许戴此。《樊江关》戴观音兜,始自王瑶卿,老辈往往不以为然。一日瑶卿演此戏,谭鑫培与黄三正同坐闲谈,适跟包的手持观音兜在面前经过,谭曰“什么戏呀?《战长沙》吗?”黄三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虹霓关》一戏,从前两本连演的时候不多,即便连演,也是头二本的夫人是一人,头二本的丫环是一人,从前没有一个脚,头本去夫人,二本去丫环的办法。有之,自梅兰芳始,现在几乎成为定例了。如小云、艳秋、慧生、碧云等脚,都是这样演法。兰芳第一次演时,去夫人的为王蕙芳,去王伯当的为路三宝,三宝也系初次反串小生。
《醉酒》一戏,从前只有花旦演唱。青衣演此戏,也始自梅兰芳。至于二本《虹霓关》的丫环、《梅龙镇》的凤姐等等,倒早就是青衣唱的戏了。
头本《虹霓关》随夫人的四老将,从前扎靠起霸,都是郑重其事,如今都变成起哄了,且是各班都是一样,这很不对!
从前三庆班,排《三国演义》,脚色的完备,一时无二,即当时四喜班的《混元盒》,脚色也不算不完全,比方张天师是张玉奎(小名喜儿,当时张喜儿三字颇有名),大蜈蚣俞润仙,青石精庆四,白石怪钱宝丰,红蟒王长寿,蜘蛛陆春兰,蛤蟆董三福,蝎虎田老,黑狐带金花孙彩珠,白狐冯瑞云(以小名冯六儿出名)。钱宝丰,前在四喜,后在三庆,所以《混元盒》《三国演义》都有他。
从前一个脚色,改搭别班,并不十分容易,比方上条所说,钱宝丰由四喜改搭三庆一节,当时同钱去的还有陈三福、李顺亭诸人。闻三庆、四喜,因为这件事情,打了许多天的官司,四喜输了,该脚等才归三庆。到了现在,就没有这种情形了,一人可以兼搭好几班,并且可以随时走随时来,这固然是包银与戏份的关系,但是也有许多别的情形。
《定军山》的黄忠,从前余三胜、景四宝(前在春台后搭四喜)、杨月楼、龙长胜等脚,都戴帅盔,挂白满。后王九龄便戴软扎巾,后来谭鑫培也戴软扎巾,且换挂白三。这种地方,绝非九龄、鑫培的错处,因扮戏一道,不但要合古人的情形,于本脚的形势也要顾及才好,不但扮相如此,就连做功也是如此,比方鑫培《珠帘寨》,到受激接令的时候,说“你拿过来罢”,他的神气是于颓唐中带英武气,这因为是鑫培本已年迈,所以这种身段做来非常之好。看现时学谭的各脚,演至此处也如此做法,就不是颓唐,是浪当懈怠了。这是年龄与面貌的关系。各脚或生的相貌魁梧,或者是精神活泼,演至此处,须另有一种做功,方能好看,不但一处如此,处处都是如此,是在自己神而明之。
《打棍出箱》从前是演全本《琼林宴》,所有戏词,与现在大不相同。现时只演《问樵闹府》,《打棍出箱》一段,乃是始自谭鑫培,一切词句身段改添的很多。现时都是这样演法了。
青衣的戏,以《祭塔》为最难唱,因为戏中所行的腔都是高的。从前老辈常说,旦脚的《祭塔》,就是生脚中的红生戏,因为红生戏里头的腔调也都是高的。
生脚最难唱的是红生戏,因为红生戏十之九是唢呐腔,且都是翻唱。比方《龙虎斗》的宋太祖,《采石矶》的徐达,《攻漳关》的姜子牙,《双包案》的夜行帅(猫神),《青石山》的关公,《五花洞》的张天师等等,或红脸或不红脸,总而言之都算红生戏,非有好嗓子万不能唱。谭鑫培一生不肯唱此等戏,因为唱这种戏的嗓子不但要好,且非高亢不能受听。当年三庆班,有一位李三,系李顺亭的哥,唱老生以唱唢呐腔出名,专唱红生戏。其后李顺亭唱唢呐戏也很好,翻高的腔,尤其好听。
前清时代,每遇国丧,遏密八音,各戏园子都不许唱戏,这俗名叫断国孝。过百日后,才许唱,并且不许在戏园子里演唱,只可找一有戏台的饭馆子,或有戏台的会馆,将就演唱,以便维持各脚的生活。可是大致都是随便凑集,不用班名,因为若用班名,则该班人员都得约进来;若大家都来,又恐买卖不好养不住,因为饭馆或会馆,虽然有个戏楼,但是里头的设备,或坐落的地点,大致总不及平常戏园子,所以听戏的人总较少。再者做官的人,或讲究点的人,也因国丧不肯听戏,所以买卖总不会好。因为这些原故,戏界中有名望的或有钱财的脚色,也往往不唱,所以大家都是随便凑集。
戏界以三月十八日为祭神日,这一天无论何班都不演戏,民国后不讲迷信,可是仍不演戏,所以又叫官工。言其是放官假的意思。在从前各戏班的组织,都是以每年三月十八日为期,各班中添约新脚,或旧有脚色包银的加减,以及各班规定戏园子的轮转,都是这天以前说妥。既说妥之后,就是一年各脚如欲另搭别班,非等到下年三月十八日不可。现在各戏班,到这天也还有点变动,但是不像从前那样重要了。
乾隆嘉庆年间,北京昆腔极盛,咸丰同治的时代,昆腔与皮簧可以算是平等,到光绪初年,昆腔就微了,但各皮簧班中,每日仍有三两出昆腔,以后越来越少。最后四喜班每日仍有杨鸣玉、朱莲芬一出昆腔,可是戏码总在第五六出。自杨朱去世,又添入花旦诸秋芬(茹香父)、小生陈桂亭二人,每日戏码又往前移。闻老辈云:四喜约此二人,并非为园中叫座,不过因堂会往往有人专点昆腔,所以不能不预备几位昆曲脚色。自此以后,戏园中的昆腔,就不见了。到民国初年,梅兰芳又极力提倡昆曲,哄动一时。数年前每演《思凡》《琴挑》,总是满座。一天以《瑶台》演大轴子,梨园老辈,群相惊异,说《瑶台》演大轴子,可算一二百年以来的创闻。梅兰芳学就昆曲八十余出,惜无配脚,不能一一出演。然昆曲总因音调太低,所以在两三千人的戏园中演唱,不易动听,且又太雅,也难得多数人的欢迎,所以仍然是一天比一天衰微。
古人以戏中最重要的脚色为正脚,次重的为配脚,这不过是比较的关系,名词并没什么毛病。到后来当配脚的人,他以为自己是配脚,无关重要,随意偷懒,于是乎有许多戏,因为这个原故,闹的毫无精彩,这就不对了。戏台上演戏,与平常人办事是一个道理。比方屋中有几个人谈话,甲与乙谈,甲说话的时候,他话中所说的喜怒哀乐的情节,他自己一定自然的表示出来,乙于听话的时候,于甲话中喜怒哀乐的情节,一定也自然的表示出来,至在旁听丙丁戊诸人,于该话中的情节,听着自然也有喜怒哀乐的神情流露出来。演戏就是这个情形,不论正脚配脚,都应该把自己应有的现象表示出来。如今的配脚,都是无论你正脚唱白如何,他总是不理会;可是像李顺亭、李寿峰、钱金福诸位,都是郑重其事,所以无论同哪一位好脚配戏,他也得好很多。
有人说新编的戏,总不及旧戏唱功多。这话自然是对的,但这也有个原故,旧戏只演一两场,所以戏情可以尽力的发挥,脚色的力量也可尽力的使用,因为该戏中前后各场的情节,以及来源去路,台下从前都看见过,就是没有看见过的,也听人说过,所以在一两场中,极力做去,台下也能明了其中的道理。若新戏则不然,剧本的情节,台下一毫不知,必须将前前后后所有的事迹都要排演出来,台下方能明了,既须将全本情节一一排演出来,则用时间必长,脚儿的工作自然而然的就多了,若每场再像《三堂会审》《祭塔》那们多的唱功,那就每出新戏没有二十个钟头不能演完,并且脚儿的气力嗓子,谁又能了的下来呢?所以说新戏的唱功,无论如何,不能太多。
从前派戏,不许倒置。比方当日演戏,如先演过《回荆州》,不许再演《长坂坡》,如先演过《武家坡》,不许再演《彩楼》。这个名词也叫翻场,后台最忌,但若白天唱完止住戏,晚间再演,就不在此例了。可是现在后台派戏的人,对于此事也还注意,不过不像从前那么严了。
戏界中都管皮簧叫乱弹腔。按乱弹腔,北京早就有,比方《缀白裘》第十一集里头选的有一出《挡马》,演的是焦光谱(焦赞本家)救杨八姐一事,其标名就是乱弹腔;《屈辱》《计陷》等戏,也用乱弹腔。看此情形,大致是乱弹腔改成了昆腔班的小吹腔。这足见乱弹二字,来历很远了。但是当年的乱弹,似乎绝不是现在的皮簧,因为《缀白裘》一书,始自乾隆那时候,既名曰乱弹,当然是用弹的乐器随唱,可是皮簧在四五十年以前,系用笛子。照这们一说,这皮簧与乱弹的来源,一定不是一事了。然则梨园老辈,又为什么都管皮簧叫乱弹呢?或者因为从前的乱弹班,经了多少的改变,变成了现在的皮簧,可是其中经过的情形就不容易考查了。然皮簧二字,年代的确不远。
从前戏班登报,第二好脚写在最上边,次等的以次写下去,第一好脚写在最下边,所谓墩底写。于是好脚,都争着写在下边,有那分量不够的也想写在下边,旁人往往说他:“你写在下边也未尝不可,但是你自己要想想墩的住墩不住。”言其是他不配写在下边。如今登报,好脚都争着写在上边了,这个原故始自王瑶卿。因当初瑶卿与鑫培同班,鑫培墩底写,瑶卿写在最上层,后鑫培去世,老生换了洪林、凤卿,则仍是凤卿墩底,但是凤卿人缘不及瑶卿,看报的人仍注意瑶卿,大家以为头一名是瑶卿,于是各班登报也就将第一名好脚写在最上边了。
《忠孝全》一戏,共分八本。现时所常演的乃是第七本,前还有秦继龙与他养父闹气离家,又同他寄父蓝唐闹气落店等事,并有大元帅张英征黑水国,金鳌被擒二次,大元帅熊瑞也被擒,皇上又命太监王振挂帅招军等情节,但是全本涣散,毫无可取,只有第七本还算稍有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