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那一段最冷。
风向变了两次。寅时末雾散了一次,太阳还没出来,海面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卯时初风从东边转回南边,帆又鼓了起来。
荧一直没睡。
她在船尾坐着,腿上摊着一张纸。是她自己在一张空白的记账纸上重画的一份。按仓库位置、货物类别、扣押时间重排了一遍。
重排的过程里她有一件事越想越不对。
内容没问题。格式有问题。
愚人众的原件是每次扣货当场登记的。字迹不一样,墨色深浅不一样,连纸的新旧都不一样,说明这份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散着放的。但是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按时间顺序重新装订好了。
散件重装。装的人是谁?什么时候装的?为什么要装?
她暂时没答案。
但重装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这份清单在递到旗舰船长手里之前,已经有人整理过一遍。而且整理的人显然是想让看到这份清单的人能一眼看出某种规律。荧现在还没看出那个规律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在那份清单里。
荧把这一层压在心里,没跟别人说。她把重画的那份纸折起来,塞进贴身口袋,和原件分开放。
派蒙趴在她旁边睡着了,嘴里叼着半块星银鱼煎饼。是香菱昨晚用三号船那个不太好使的小炉子做的。派蒙吃了两块半,第三块咬到一半就睡着了。
荧把煎饼从她嘴里抽出来,放在一边。
船头传来敲木头的声音。水手甲和一号船的两个水手还在修船头的裂缝。从子时修到现在,钉了三层木板,外面又糊了一圈沥青。看起来不好看。但三个人嘴里没停过——水手甲时不时骂一句"这破船怎么敲都敲不平",另外两个在旁边起哄说"这才是草台舰队的手艺,敲平了反而不像话"。
"荧。"
北斗从"惊浪"号跳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
"香菱给你留的。快凉了。"
荧接过碗。是鱼汤,用星银鱼的鱼头熬的,奶白色。上面飘着葱花。
她喝了一口,热汤下肚的一瞬间胃里才算踏实。
"好喝。"
"那是自然。"北斗在她旁边坐下,"你璃月总店那个店长的手艺,整个璃月港都排得上号。"
荧笑了一下。她自己都发现她有好几个时辰没笑了。
"到稻妻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顺风的话更快。"
荧把汤喝完。
荧把空碗放在旁边。
"出海前我托人给稻妻分店捎了口信,"荧说,"让托马做好准备,可能有战利品要过境。"
"一并通知神里家了?"北斗问。
"嗯。"荧说,"总不能拿着一船愚人众俘虏就这么往稻妻港上靠。托马那边只能安排货物交接,俘虏必须走神里家的路子才能不惊动稻妻官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这套流程她半年前走过一次。当时她离开稻妻回璃月之前,是神里凌人亲自安排托马过来的——作为条件,稻妻望舒客栈每月三成利润归神里家。她当时对这个分成没讲价。凌人会看人,托马确实靠得住,三成换一个稳妥的店长加半个稻妻的人脉网,这个买卖亏不了。
事实证明也没亏。托马接手分店之后,整个稻妻的采买线、人脉、官面关系她都可以一只手放开。这是半年来第一次她为了这个安排松了一口气。
北斗点头:"神里家的面子够用。俘虏走他们的临时营地比直接走稻妻官府快三天。"
"我就是这么想的。"
天边开始泛出一条灰蓝色的光。
半个时辰之后,稻妻港口的轮廓线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