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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主礼乐,素日负责招待贵客。然而这一职责只能算是开阳的副职。
开阳最核心的职责历来都在后山珘楼。
主要负责收发中州十八座主城呈上来的缉妖名册及卷轴,以及代宗主拟批复令十八座主城的城主们都焦头烂额的大妖及疑难复杂案轴。经由天权掌事阁过目后,最后按陆妖、飞妖与海妖分门别类派至外门三山处理。
一应妖案卷轴也都堆积在后山珘楼。
珘楼是一座形似飞舟一般的巨塔,一楼长十二丈宽六丈占地极大,沿墙摆满昂贵红木书柜,一张接一张梨花木长案排列其中,还堪称奢靡的镶嵌了十八扇落地朱玉石明窗,视野正对开阳云崖开阔处,一丛丛苍翠迎客松漂浮在夏日昼午蓝天白云间。
这地段与面积都称得上天御群山宫殿里一等一的。
然而楼内一盏接一盏的灯盏终日亮着,烛火煌煌。
身穿蓝底白绸襕衫的弟子埋头于长案卷轴之间,或者抱着卷轴在木楼间交错上下,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如星云数之不清。
由于人数过多,奢华大气的珘楼竟也有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意味。
开阳一百三十五名弟子,只有十三个“混吃等死、不务正业”的在前山三殿任职,成日念叨放送繁文缛节清规戒律,剩下的一年到头都守在这座楼里挑灯续昼,不知四季。
此刻,一楼最深处的角落里,石婆婆正手拿一副黄铜琉璃镜,佝偻着仔细研究一张线条粗陋、难以辨认的大妖画像。
听见弟子传报,这小角落便传出一道分外讶异的声音:“少主来了?”
石婆婆迅速起身,越过一张接一张堆满宝相花青皮卷轴、高得几乎把人淹没的长案,才一走到门口,便见一袭青金交领,藤黄底细绘绵白兰花叶纹百褶裙,墨发用银簪半挽的檀家大小姐正抬步往楼上走。
檀晚月循声步子一停,微一低头,睥睨而视,看人时眸光冷静,似挟风藏雪。
“石长老。”
“少主亲临珘楼,可是有何指示?”
石婆婆一身泛着书卷气,年老色衰,依稀可见气韵清华,脸上有点紧张。
这也不能怪石婆婆大惊小怪。
珘楼分明是天御七山的眼耳喉舌,对外顾揽中州成千上百城池村落,对内直接对接檀宗主所在的天权掌事阁。
身为天御少主,檀晚月这辈子却都几乎没踏足过珘楼。
此前,掌控珘楼的是檀晚月的长兄,檀谒微。
檀谒微自幼身弱没有灵根,不能修道,更不能下山缉妖。
檀家不养废人,培养后代只有一个思路,就是让子孙成为献给世间的瑰宝。
因此,檀谒微虽然是一个身在仙山的凡人,还是一个体弱多病的药罐子,从小吃的苦头也不比檀晚月少,要读万卷书,要学识渊博,酌古斟今,关键时刻还要与檀晚月一样为檀宗主分忧解难。
十岁开始,檀谒微就住进了珘楼。
此后平生,几乎没有离开珘楼一步。
许是为了避嫌,外门山主平日极少越过掌事阁与珘楼之人来往。
也因此,檀晚月与檀谒微这对兄妹也一年到头几乎从不碰面。
“没什么。”檀晚月浅浅一笑,曳裙回身,等着石婆婆颤颤巍巍慢步上楼,轻声道:“想起去年经我手的一只魅妖,前些日子在摇光不明不白死了,总归是主仆一场,过来看眼卷轴。”
石婆婆有些微喘,可是极重体面与仪容,气息平定了,才缓声笑道:“既是如此,怎敢劳少主亲自动手,还是老身派弟子找一下吧。”
檀晚月颔首:“有劳石长老费心了。”
珘楼往上便越来越小,贴墙书柜竹篾交错似的汇聚在最上面一圈,围成一个形似船上桅杆一样的尖顶,云雾缭绕便似船帆,看似与天空相接实则有法障覆盖,不知有多高。
这是一艘涨满风帆,却永不会起航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