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颂看了眼前方风雪弥漫的谷口:“你觉得我像是会在这种地方乱跑的人吗?”
阿乌冷冷看她:“你们安染塔的人,都不太正常。”
说罢,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如果你能回去,告诉你们塔主,迦南出不去了。也不要来找他,暮夜洲永远不欢迎你们。”
说完,她不再看宋颂,贴着雪壁迅速潜入前方风雪之中。
约莫半刻钟后,宋颂手心的借书票突然发烫,热意向上攀援,票面上泛起层层细碎的光尘。
光尘细微,却逆着风雪向前飘溢,像是在被什么牵引而去。
宋颂一怔,立刻顺着那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追去。
没走多远,她便山谷在前看见了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风雪中,怀里抱着一卷书,仰着头,无惧天地冷意,一动不动。
借书票所散发出的光尘,正一点一点贴向他手中的书。
书卷的边角已经发黑发旧,内页却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像是某种活物被收束其中,血脉贴着纸张跃动。
是龙卷。宋颂立刻明白了。
在人影身后不远处,维摩族人正大声喊着:“迦南,你疯了吗?”
迦南终于回过头来,年轻的面容被风雪映得惨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疯?”他笑了一声,声音暗哑:“你们守着这个鬼地方多少年了?却来和我说疯?是啊!我疯了,我快要被暮夜洲的风雪逼疯了!”
中年维摩族人喊道:“迦南!你是维摩族的人,为何要背叛我们的祖训?!”
“祖训?祖训能让暮夜洲暖和起来吗?能让我们不用守在这个鬼地方守到死吗?外面的人活着,修行着,争着抢着往前走。凭什么就只有我们,守着一场不知道哪一天才到头的梦?”
“你们愿意守,我不愿意!”说罢,他又自嘲似地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今天,这个梦,就要终结了。你们来晚了。维摩族,如果没有守护的东西,就再也不是维摩族了。”
阿乌向前走了两步,声音绷得很紧:“迦南,你如果是想救安染塔的人,他今天来了。”
迦南眸中有些闪烁,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你骗我!他根本来不了,他快死了,只有我能救他。只有我,现在才能救他!”
话音方落,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长鸣,像风穿过万丈冰隙。
下一瞬,潜龙谷中翻涌的白雾忽然朝两侧散开,一道极长极深的黑影,自山谷深处缓缓抬起了头。
那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高大,也与寻常灵兽的压迫感不同。
黑影只是露出一小段轮廓,便已经像一截苏醒的古老山脉。白雾绕着它游走,风雪压低了姿态,就连夜星也只得当个陪衬。
宋颂仰着头,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不是兽,亦不是神,而是一条龙。
一条活着的、完整的、真实的龙。
宋颂从没见过如此壮丽的东西。
它不温柔,也非供人所欣赏的玩物,你看一眼,就会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如此之渺小,生命如此之轻,一切都不值一提,不堪一提。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股几乎要压碎人的威势当中,她竟然莫名生出一丝极为荒谬的熟悉感。
山谷前,迦南神色虔诚,缓缓跪了下去。他怀中的书卷被风吹开一角,发出极轻的一声哗响。
那道自白雾中升腾而起的巨大身影,也在这一刻,缓缓地,朝宋颂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