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七月半,溹水河畔的风就带着股湿冷的阴气。天还没擦黑,河岸就挤满了人。老人们说,中元节的河灯是渡魂的,一盏灯引一个孤魂,顺着溹水漂到奈何桥,就能少些野鬼在人间游荡。可镇上的年轻人不信这个,只当是凑个热闹,手里提着的河灯,糊得花里胡哨,红的绿的,映得河面花花绿绿。林小满提着盏素白的河灯,蹲在河岸边,指尖捻着灯芯。她娘走得早,爹说,娘的魂还在溹水底下漂着,没等到引她的河灯。所以每年中元节,林小满都要糊一盏素白的河灯,灯面上不画别的,只写一个“苏”字,那是她娘的姓。“小满,发什么呆呢?”同村的阿秀拍了拍她的肩膀,手里的河灯画着并蒂莲,“快放灯吧,晚了,魂灵就赶不上奈何桥的路了。”林小满“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进水里。溹水的水流不急,素白的河灯顺着水波慢慢漂着,像一朵孤零零的云。她看着那盏灯,眼眶有点发热,心里默念着:娘,快跟着灯走,别再回头了。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红的绿的黄的,星星点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岸边的人渐渐散去,阿秀也被家里人喊走了,只剩下林小满还蹲在河边,盯着那盏素白的河灯。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照得河面像铺了一层霜。忽然,林小满看见,那盏素白的河灯停住了。不是被水草缠住,也不是被石头挡住,就那样直直地停在河心,一动不动。更诡异的是,河面上其他的河灯,都在顺着水流往下漂,只有她那盏,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逆着风,微微地晃。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起身,就听见河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水里吐泡泡。她定睛一看,那盏素白的河灯底下,浮上来一缕乌黑的头发。头发很长,缠在河灯的底座上,随着水波轻轻荡着。林小满的头皮瞬间麻了,她想跑,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那缕头发越浮越长,渐渐的,一张惨白的脸从水里探了出来。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林小满。林小满认出她来了。是邻村的王寡妇。三天前,王寡妇投河自尽了。听说她是被夫家逼的,男人赌钱输了,要把她卖给别人当小妾,她不肯,趁着夜里没人,就跳进了溹水。捞上来的时候,王寡妇的身子泡得发胀,手指还紧紧地攥着一块碎布。此刻,王寡妇的手从水里伸了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河泥,她抓住了那盏素白的河灯,慢慢地往自己的方向拽。“我的灯……”王寡妇的声音很轻,像水里的气泡炸开,“我的灯,被水冲走了……”林小满这才看见,王寡妇的手里,空空如也。她根本没有河灯。镇上的规矩,自尽的人是不能放河灯的,老人们说,自尽的魂是怨魂,河灯引不走,只会缠着点灯的人。“这不是你的灯……”林小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我给我娘的……”王寡妇笑了,嘴角裂得很开,一直裂到耳根。她的脸泡得浮肿,笑起来的时候,皮肤绷得发亮。“都一样……”她拖着长腔,“都是河灯……都能渡魂……”她抓着河灯的手,忽然用力一扯。那盏素白的河灯,竟被她从水里提了起来。灯芯还亮着,映着她惨白的脸,更显诡异。王寡妇提着河灯,一步一步地从水里走了上来。她的蓝布衫滴水,脚下的青石板很快积了一滩水,水迹里,还漂着几片河底的水草。林小满终于能动了,她转身就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身后传来王寡妇的笑声,尖细又刺耳,像指甲刮过瓦片。“跑什么呀……”“陪我……放灯啊……”林小满一口气跑回了家,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的月光,还是惨白惨白的。她听见,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谁。然后,是敲门声。“咚……咚……咚……”节奏很慢,一下一下,敲在林小满的心上。“小满……”王寡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你的灯……忘拿了……”林小满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她看见,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缕乌黑的头发。头发越来越长,慢慢的,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一条条小蛇,在地上蜿蜒。然后,是一只手。湿漉漉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河泥,正慢慢地,慢慢地,往门闩上摸。窗外的溹水河畔,不知道是谁,又放了一盏河灯。素白的,灯面上写着一个“苏”字。那盏灯顺着水流漂着,漂到河心,停住了。灯底下,浮上来一张脸。是林小满的娘。她看着那盏被王寡妇夺走的河灯,轻轻地叹了口气。月亮躲进了云里。溹水河畔的风,更冷了。河面上的河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有那盏素白的,还亮着。亮得像坟头上的鬼火。:()鸡皮和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