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尸洞”这两个字,是在秦岭深处的老猎户王伯嘴里。那年我为了拍一组无人区地貌,独自钻进了秦岭余脉的荒岭,手机没信号,地图也在暴雨里泡得发皱。夜里借宿王伯的木屋时,老人坐在煤油灯前,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捏着烟袋,眼神沉得像潭死水。“娃,别往西边的黑风沟走,那里有个洞,当地人叫尸洞。”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吓唬外乡人,笑着应了声知道了。可我没看见,王伯盯着我背包里的相机时,眼神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第二天清晨,我趁着雾大出发,刻意绕开了黑风沟,却在半山腰遇上了塌方,唯一的小路被堵死,绕路要多走整整一天。我咬咬牙,想起王伯说的黑风沟,心里犯怵,可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是硬着头皮钻了进去。沟里比外面冷得多,风是黏的,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不是野兽的腥,是一种沉在地下多年、泡烂了的腐臭。越往深处走,树木越稀疏,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黑石,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个洞。它嵌在一面漆黑的崖壁上,洞口半人多高,被杂乱的枯藤盖着,像一张咧开的、没有嘴唇的嘴。洞口周围的石头,都泛着一种暗沉的青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千年。那股腥腐味,就是从洞里飘出来的。我本想绕过去,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人的,是那种指甲刮着石头的窸窣声。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枯藤的声音,可那脚步声,却像是贴在我后颈上。慌不择路下,我钻进了尸洞。洞里比外面更暗,我打开头灯,昏黄的光束勉强照亮身前几米的路。洞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黏滑腻手,像是沾了一层凝固的血泥。越往深处,空气越浑浊,那股腐臭味浓得呛人,我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突然,头灯的光束照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堆白骨。不是一具,是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的白骨,有成年人的,也有小孩的,甚至还有牲畜的骨头,杂乱地堆在洞底,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骨头的颜色是惨白的,却在某些缝隙里,透着淡淡的暗红,像是渗进去的血。我吓得腿软,转身就想跑,可身后的洞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层厚厚的枯藤封住了,枯藤缠得死死的,我用手扯,指尖都磨破了,也扯不开一丝缝隙。就在这时,洞道深处,传来了一声轻响。“咔哒。”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我僵在原地,头灯颤巍巍地照向深处,光束扫过之处,那些堆叠的白骨,竟然在缓缓挪动。不是散落的挪动,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堆下面,一点点往上爬。腥腐味瞬间浓到了极致,混着一股冰冷的阴气,顺着我的衣领往骨头缝里钻。我看见一只手,从白骨堆里伸了出来。那不是活人的手。皮肤是青灰色的,紧绷在骨头上,指甲又长又黑,泛着石头一样的光泽,指缝里卡着碎骨和暗红色的泥。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颗脑袋,慢慢从白骨里抬了起来。它没有头发,头皮皱巴巴地贴在颅骨上,双眼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球,却像是能死死地盯着我。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口泛黄的碎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是尸。我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往洞的更深处跑,头灯甩落在地上,光束乱晃,照见洞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符号缝隙里,嵌着一节节指骨,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跑了不知多久,洞道突然变宽,我撞进了一个空旷的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口黑色的木棺。棺木没有盖严,留着一条缝隙,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飘着白色的雾气,那股腥腐味,就是从这口棺里发出来的。而石室的地面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黑灰,踩上去软软的,像是燃烧后的纸灰。我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身后,那“嗬嗬”的声音越来越近,青灰色的影子,在黑暗里缓缓逼近。就在这时,那口黑棺的盖子,突然动了一下。“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在石室里回荡,棺盖被一点点推开,一只同样青灰色的手,从棺里伸了出来,搭在了棺沿上。这只手,比刚才那具尸的手更大,指甲更长,指尖滴着暗红色的黏液,落在黑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我终于看清了棺里的东西。那是一具蜷缩在棺中的干尸,身形高大,身上裹着破烂的黑色布衣,脸部已经干瘪,却能看出狰狞的轮廓,它的双眼同样是空洞的,可那两个黑窟窿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而石室的墙壁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我借着散落的头灯光亮,勉强辨认出来:入洞者,填其腹,永世不得出。原来这不是普通的山洞,是用来养尸的尸洞。那些白骨,都是误入这里的人,成了这具古尸的养分。而刚才那具爬起来的尸,不过是古尸操控的躯壳。我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冰冷的雾气裹住了我的身体,意识开始模糊。我看见那具干尸缓缓坐了起来,干瘪的嘴慢慢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穿透骨髓的嘶吼。操控着白骨的青灰影子,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冰冷的指甲,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头灯彻底灭了。黑暗里,只剩下尸吼、骨头摩擦的声响,还有我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我。只是偶尔,有进山的猎户说,黑风沟的尸洞旁,会看见一个拿着相机的人影,在洞口徘徊,青灰色的皮肤,空洞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等着下一个,误入尸洞的人。而洞中的那口黑棺,永远留着一条缝隙,等待着新的养分,填满它永远饥饿的腹。:()鸡皮和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