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吧。我和他都觉得快了,只是还没确定具体日子。阿丝,你看我要不要结婚?或许就这样耗着更好?”
“我说不准。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到底是阿丝啊!你今夜要去‘自由港口’吧?我也会去。刚才我听这里的人说‘自由港口’会在今夜消失,你我会看到那种场景。”
“思乡啊,你还在温泉旅馆吗?”阿丝忍不住问了她。
“是啊,阿丝!我觉得自己一辈子也离不开那个地方了!”
龙思乡将咖啡往桌上一放,蒙住脸哭起来。
阿丝耐心地等着,等她哭完。可她并没哭多久。
“我遇到过一个温柔的家伙,他是一个很好的结婚的对象!”龙思乡似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幸运事,两眼放出光彩。“他差不多是每个星期都来。有一回我犯了糊涂,差点答应了他结婚的要求,事后我醒悟过来,问自己:‘我为什么结婚?’我找不出理由,只好同他吹了。当然,这个人比不上老永,只是比老永适合于结婚而已。阿丝,我要走了,我不能忍受这咖啡屋里的氛围,这里有尸体的味儿。”
她又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了。
阿丝喃喃地对自己说:“思乡姐真是个美丽的女人啊。”她想,对于思乡来说,历史是怎么一回事?
高个子的女服务生走过来,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
“丝小姐是打算去‘自由港口’吗?”
“您怎么知道的?”阿丝吃了一惊。
“这里的顾客全是去‘自由港口’的。”女孩镇静地说,“您看外面,这天说黑就黑了。我们老板不让开灯。您跟我来。”
她牵着阿丝,两人在昏暗中绕过那些桌子。阿丝注意到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她俩的脚步声在响起。
“你们这里死了人吗?”阿丝问,她想起了龙思乡的话。
“有很多吧。”女服务生含糊地回答。
女服务生的手变得像一把钳子,阿丝痛得叫了起来她才放开。随着她放开阿丝,她的身影往旁边一闪就不见了。
阿丝站在昏暗中,一时不能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一会儿她就看见了河岸和渔船,船舱里有一盏灯,顾大伯的身影立在船头。
可是她走不到那河岸跟前去。她越努力离那渔船越远。
暴雨泼下来时,阿丝在一个纸仓库门口避雨。仓库里面,大卷的新闻纸筒码得高高的,一直堆到了屋顶。货物之间有窄窄的走道,走道里有一盏小灯。阿丝看见走道里聚了不少人,身上都湿淋淋的,看样子心里都很恐惧。
“他获得解放了吗?”有一个人说,“多么可怕!”
阿丝心里想,她也不需要解放,她希望有根绳子将自己紧紧勒住,使自己总是走不太远。那么,她现在获得解放了吗?那些人都在看她,眼巴巴地,似乎有求于她的样子。显然这些落汤鸡一样的人们都没获得解放。阿丝发现人群里头有个人很像阿援,她踮起脚想看个究竟,但人挤来挤去的,她没法看清。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说:
“想要高瞻远瞩,你就爬到纸筒上面去啊。”
阿丝垂下了头。即算发现了阿援,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不是他们一伙的,永远只能被他们蒙在鼓里。
外面响着炸雷,闪电引燃了门口的大堆废纸。大火封住了门,浓烟滚滚往屋里蹿。所有的人都咳起嗽来,阿丝也在咳。她在窒息中想到要冲出去,但这些人不让她走。他们边咳边说:
“再忍一会儿就好了,这么大的雨,火势会小下去的。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了吗?你再仔细想想看。”
火没有小下去,也没有更大。大家都在等,等什么呢?有两个人扯住阿丝的衣襟不让她离开。阿丝突然脑海中一亮,叫了出来:
“这就是‘自由港口’啊!”
随着她的叫声,一团耀眼的火球落到屋内的卷筒上。几分钟内,整个仓库都燃烧起来了。在那之前,阿丝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外面。她坐在街心花园,大雨冲洗着她。她目睹了好几个人葬身火海,那里面有没有阿援?
那仓库冒着黑烟,却并没有坍塌。火也是自己熄掉的。这事十分怪异。阿丝听见有个人在她旁边讲话,那人埋怨她刚才不该乱叫乱喊,把人心搅乱了。“谁不知道那是‘自由港口’?用得着你来提醒?”他愤愤地说。
“有一具尸体!有一具尸体啊……”仓库门口有人在喊。
阿丝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她死命地往仓库跑。
那里面到处都是纸灰,呛得人呼吸困难。那些纸筒还没烧完,但火已经熄了。七八个人围着一具烧得像焦炭一样的尸体。其中一个人冷酷地用铁棍将尸体翻转来。阿丝认出他是先前在厂房里捣毁阁楼的那个人。尸体翻身时,一个小玻璃瓶叮叮当当地滚了出来,一直滚到阿丝脚边。阿丝捡起来一看,看见那红蝎子在里头划着它的腿子,显得十分焦躁。
阿丝此刻异常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也吃惊,就好像她的脑海里正在下大雪一样。那是种阴沉的极致。她掏出手机,给了龙思乡和尤先生一人一个电话。她告诉他们出事了,请他们马上到纸仓库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