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果您没有线索,我就要走了。”
“您的兄弟,和家人住在一块吗?”
“他很早就离家单过了。不过他住得不远,我们总能见到他。谁想到他会离开家乡远行?而且他什么行李都没带。有人看见他住在别人家里,在某个边远的小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不要太担忧。我觉得,大多数人都会喜爱您的哥哥。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比如我,就爱上了他,是的,爱上了!”
“是真的吗,女士?!啊,您减轻了我的痛苦!我也爱您,女士!我们握握手吧!”
他紧紧地握住小袁的手,他的手同他哥哥一样有力,但并没有小鼓的搏动。小袁目送他离开,心里面一下一下地刺痛。
她在这个城市来回跑,去了几个地方。每去一个地方,她就问自己:会不会遇见“蟋蟀”?那两天就像梦游似的。
在返程的火车上,她终于彻底绝望了。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思想像被巨大的冰块冻住了一样。半夜里,一个男声在收音机里说:“现在是两点十分二十秒。”
小袁对丈夫韦伯说:
“我喜欢半夜里回家的那种感觉。在出租车上向外看,总觉得马路上雾蒙蒙的,路灯老眨眼。每次我都在心里问自己:我是刚刚从火车上下来的吗?这是我家乡的那条马路吗?出租车司机总是外地人,更增加了我的陌生感。然后忽然一下,你到了自己熟悉的氛围里。”
韦伯微笑着点头。他想,小袁真是太聪明了。真可惜,他自己怎么不再爱她了呢?还有,她也不再爱自己了。她说的那种感觉他也是有的,大概这就是“家”的含义?他们俩性情相似,大概都是那种要把世界上的好处占全的人。韦伯叹了一口气又想,他和小袁这样的人到头来会落个什么下场呢?韦伯就这样思来想去的,没注意到小袁已经整理好行装准备走了。
“你就走了吗?我送送你吧。”
“不,不要。我最怕别人送我,就像永别似的。我很快就回来。”
小袁这次是坐飞机去南方。
坐在她旁边的是白胡子的老头,很漂亮的白胡子。
白胡子老头正在读一本关于按摩的医书,书上尽是画满了穴位的人体。
小袁也拿出她的草药书。他们各看各的。飞机要飞两个小时。
起飞后一个小时,老头从随身小包里掏出银针,往自己的虎口穴位上扎下去,然后让银针留在穴位上,惬意地说:
“真美啊!”
“是啊,人体真美。”小袁附和道。
“也许我们是同道?”他问小袁。
“不,我只是喜欢植物而已。这些草真神奇,从前这地球上没有人的时候,它们有没有治病的功能?比如给恐龙治病?”
“我也经常想这样的问题。我是个按摩师,人体的穴位让我着迷。各种动物都有穴位,可只有人体上的穴位是一些小世界。我年轻的时候有厌世的倾向,自从干上了这一行,就热爱起生活来。您瞧这根银针,您猜得出它同我的神经发生了什么样的感应吗?”
他抽出那根银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仿佛到达了极乐世界一样。小袁心里很羡慕他。
“人体内有无穷的能量。”
他说这话时突然显出沮丧的样子。小袁想,他的潜台词也许是:没人敢去调动那些能量。
“您一定认识巢县的刘医生吧?”小袁说出这句话时扬了扬她的眉毛,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当然认识,他也是我们民间医学会的。不过我不赞成他的世界观,他是个独善其身的人。我猜,您该领教过他的魅力?”
“嗯。”
“他非常有魅力,可也非常冷酷。要不然怎么能做到独善其身?”
“您说得有道理。”
“当年有一位年轻的女病人为他而死,流言满天飞。不过他行医的口碑非常好,连外省的病人都去找他。”
“他属于病人,所以就不能属于女人了。”
“也许是出于无奈吧。我总想理解他,他是个有能量的人。”
下飞机后,小袁与白胡子老头在马路上匆匆走过,钻进了一条小胡同,然后进了小酒馆。他俩喝得酩酊大醉。
“您会去告诉他的,对吧?我真丢脸!我愿意您去告诉他我这副丢脸的样子有多恶心。”小袁大喊大叫地说出这些。
“那不会有效果的,姑娘!干吗要做给他看?喝酒是人生的一大乐趣,能调动人的能量。干杯,感谢那些给我们带来种种复杂情感的人!”
“干杯!”小袁说,然后哭了起来。
关于那天在小酒馆的事,她记不清楚了。只有一个印象留在脑海中:老头的面部插满了银针,其中有一根最长的从面部扎进去,从后脑勺透出来,非常吓人。老头似乎在演讲,一个伙计凑在他面前反复说:“您这是何苦?您这是何苦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