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尤先生的嘴张了又张,怎么也吐不出词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懊恼地顿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干,这才涨红着一张脸,喊了出来:
“它是……它是……我忘了它是什么!”
胖胖的掌柜走过来拍拍尤先生的肩头,和蔼地说:
“它能是谁呢?当然就是那个出走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尤先生揪住掌柜的胸襟问道。
“是韦伯告诉我的嘛。你们这伙人的事我全清楚。”
尤先生放开他,茫然地看着昏暗的窗玻璃发起呆来。
丝小姐听见他说韦伯,心里便升腾起一阵温暖。她忍不住抓起掌柜的手吻了一下。她泪眼蒙眬地看着他说:
“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像我爹爹!”
掌柜的听了很高兴,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走向柜台那边去了。
他们仨在街上摇摇晃晃地行走,相互搀扶着。也不知是谁先说出来的,说他们是去找韦伯。三个人都记得“西阁”的掌柜说的那句话:“韦伯在监狱里接受改造。”
昏暗中开来一辆农用拖拉机,司机是个粗犷的年轻人。
“你是老永派来的吗?我们要用这车!”龙思乡叉着腰说。
那人一声不响,于是他们三个人都上了车,坐在后面的拖厢上。
丝小姐一直在发抖,龙思乡凑在她耳边殷切地说:
“这是老永派来的车啊,谁会想得到?老永坐在他的蜘蛛洞里料事如神。从前在‘鸳鸯楼’的时候,有好多次,我总想将我和他变成一个人,阿丝,你看我是不是很傻?你再忍一忍吧,要不了两个小时,我们就会到监狱了……不过我没有把握,也许韦伯不愿意我们去打扰他。他在接受改造,那肯定是很愉快的事,他一个偷着乐。”
“他老是对自己不满。”阿丝紧紧捏着思乡的手,“他这样的人主动进牢房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那里面有没有老鼠?”
“当然有老鼠!”尤先生说,“我明白阿丝为什么是韦伯的偶像了。韦伯真幸运!”
拖拉机并没有往郊外的监狱开。他们仨从瞌睡中惊醒时,发现他们坐的车在围着一座小山包绕圈子。那地方很荒凉,黑蒙蒙的,也不知有路没路,反正什么都看不清。但三个人都感觉到了他们在绕圈子。年轻人握着方向盘坐得笔直。
“老永啊,你真是诡计多端啊!”
龙思乡叫了出来,听不出她是愤怒还是赞赏。拖拉机突突突的吼声突然提高了,一下就淹没了龙思乡的声音。
风猛烈地吹着,丝小姐在车上缩成一团,灰沙打在她脸上,柴油的油烟呛得她要吐。她听到尤先生在她旁边说:
“我要跳下去了,我这就要跳了,你们可不要告诉韦伯啊……一,二,三!我跳了!”
丝小姐看不见他跳没跳,她只知道思乡不在旁边了,她感到自身难保,死神临近。她最后的念头是:死在去找韦伯的路上,这倒是一个很好听的原因啊。
然后拖拉机就翻到水潭里去了。
丝小姐并没有怎么挣扎,很轻易地就游上了岸。倒是湿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时,她才担心自己会因伤风而死。却有人给她递来一包衣服。她的牙咯咯地磕响着,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用了不少时间才换好衣。
“您是老永吗?”她问那人。
“还能是谁呢?这都是龙思乡想出来的主意,真是个异想天开的女人!昨天她对我说,同我结缘就是同死亡结缘。你瞧,她马上就来进行这种演习了。她天不怕地不怕。”
“您就是因为这才爱她的吗?”
“呸!别说什么爱不爱的,她是垃圾。”
“我应该怎样回家,大伯?”
“哈,我倒忘了,你是要回家的。你看见右前方那一点亮光了吗?你只管朝那里走过去就是,不要怕。”
丝小姐并没有看见右前方有什么亮光,但既然老永说有,那就是有。她开始朝想象中的右前方迈步。奇怪,她顺顺当当地走在平地上,她还听见老永在她身后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天亮了,丝小姐穿着一身奇形怪状的衣服走回了“山茶花小区”。
她心中羞愧,只希望没有任何人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