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001
电话是半夜打来的。
这是在黄河拐弯处,这是一座新崛起的城市。除了远远近近昏昏欲睡的几盏路灯,这里的夜静悄悄,听得见黄河徐缓的涛声。在这种短促而宝贵的静夜,尖锐的铃声蓦然响起又经久不息,就像一道道闪电划过沉沉夜空,听得人心惊肉跳。
瞅一眼沉睡一旁的老婆,拓士元直愣着,任凭那铃声一遍一遍响,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办。因为男男女女的事,最近老婆正和他处于冷战时期。十几年的岁月驳蚀,陈丽芬已由一个雅典娜女神蜕变成十足的护蛋母鸡。黑暗中,一条细瘦的胳膊依旧紧勾着他的脖子,让他想起一只忠实的牧羊犬。摸摸腮帮子湿湿的,那一定是她流的涎水,东北人叫哈喇子。四十而不惑,都这把年纪了,又是堂堂的宣传部副部昏,正处级待遇,在外面游游****可以,他可不想打碎这个苦撑十几年的家……真见鬼!电话依旧顽强地响个不休,拓士元只好小心地从那弯成一圈的膀子里钻出来,赤脚跑进客厅。
一拿听筒,果然是个女音。
闪电消失了。月光下的黄河水气蒙蒙,夜潮哗哗地涌来。一只衔泥的燕子轻盈地掠过河面。一种陌生的亲切感……拓士元心急火燎,尽可能压低声音,悻恼又无奈地连问你是谁。对方却嘻嘻直笑:猜猜,你猜猜呀!嗨,听声音就是个年轻而又自负、轻佻的女人!如今的女人都不知怎么了,一岀口全是这腔调这德性。新人类?新新人类??新新新……拓士元揉揉酸涩的眼,搜肠刮肚说出好几个名儿,终于有种受愚弄的感觉:神经病,我放电话了!那遥远的嘻嘻声立刻戛然而止:别别别别……你好大的架子哟,才几年不见,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我有正经事的……
成乐雁……真的是你?!
拓士元身子一颤。
燕子惊飞了,衔泥落在地上。啊不,是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什么,成乐雁……她又回来了?!不等拓士元回过神来,陈丽芬已吊着两个布袋奶蹦进客厅,两眼直直盯着他。客厅的灯全亮了,白生生刺得人眼疼。
所谓家庭,说白了就是两个人的战争。用市场经济理论说,也许可以看作股份合作公司,夫妻不过是谋求共同利益的两个入股人。许多年来,拓士元感到自己一直就在这两个布袋奶的挤压下踽踽而行,一直走到今天。想当年找对象的时候,谈了数不清的姑娘,其间既不乏温文尔雅的大学生,也有许多美丽、温柔的可人儿,居然鬼迷心窍一个也看不上,一晃数年到了“老大难”年龄,才急急慌慌把这对布袋奶迎回屋来。当时的陈丽芬奶子小小的尖尖的,而一对毛绒绒的大眼忽闪忽闪水汪汪的倒挺好看。谁知自从生了维维,却突然变得又大又松软,使他一见就心里发悚,有时则感到生理性的反胃,想吐又吐不出来。
等两人都躺在**,惯常的审讯便开始了。
谁呀,那么鬼鬼祟祟的。
不就是个成乐雁嘛,你又不是没听见,明知故问。
听见怎么啦,没听见又怎么啦,心里没鬼你急什么。这几年,那个骚狐子不是到广州、深圳混去了,怎么又向你撅屁股了?
你呀你……说话那么难听!人家一个姑娘家,不是还拜你干娘了?
咦,别恶心我了!我可福浅,消受不起。有这么个干女儿,阿弥陀佛……哎,你倒说说呀,她找你干什么?
这个……拓士元沉吟着,又觉得实在无可回避:我也没听清。走了几年,她说话怎么变得囈声喙气的……反正总的说,在外头晃**几年,想回来呢,过几天就到了,先和朋友们打个招呼……
好哇!原来这样!怪不得你一下变得喜滋滋的,敢情又要骚回来了。不过我可警告你,你现在好歹也是正处级干部,女儿也十几岁了,趁早离这种人远远的,别再闹出什么笑话来。外头这几年,谁知道她在干什么,说不来一直在当妓女都不一定。
行啦行啦,放心吧老婆!拓士元不知自己该哭还是笑,只好耐着性子在黑暗中拍拍哄哄:不就是一个成乐雁嘛,都奔三十的人了,一个半老徐娘的黄脸婆,她有多大能量,你也把她想得太那个了……要知道你老汉现在可是铁石心肠,不用说她,就是杨玉环再生,也动不了心的。
哼!别耍嘴,你们男人那几斤贱骨头,我可秤得岀来。也不光你,还有吴楚雄,也是一样地贱,一见那狐媚子就发腻……咱们话在前事在后,只要那狐媚子这一回来,楚雄不屁颠颠地闹腾几天才怪呢……
是嘛,那咱们就等着看热闹吧,睡觉!拓士元终于不耐烦起来,拉拉被子蒙上了头。
在黄土高原上,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了,连续多天的高温酷暑已经过去,冬的肃杀与严酷还在西伯利亚那边徘徊。躺在**的拓士元,感到自己也正徜徉在生命最饱满成熟的季节,丰丰满满而又蓬蓬勃勃,只想创造或毁灭些什么。大学毕业近二十年,一直在这座小城里打捞生活,苦熬苦盼的,多年媳妇熬成婆,一步步爬到常务副部长这个高位,难哪!想当年乐雁在的时候,他还是个毫不起眼的小科长,天真烂漫的她曾经给了他多少欢娱和温馨,那是一辈子都值得珍存的。几年不见,小鸟般依人的她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起风了,屋前几排高大的垂柳,茂密的枝条迎风飞舞,满窗户都是晃动的暗影。乐雁的一头浓发也总是披拂着,常常遮住半个脸。躺在枕上,就像展开了一幅水墨画,总是让他痴痴怔怔好半天。特别是云散雨收的时候,长长的黑发铺在枕上,沾在身上,那种慵懒娇弱的缱绻,更是让他怦然心动……老婆就从来没有这样让人怜爱的时候……
长长的黑发,配一领乳白色睡衣,那面颊也白皙玉润,两只大眼睛像画上去的。微风吹拂着,白睡衣一会儿胖一会儿瘦,飘飘忽忽从眼前闪过,轻盈得不像在走路,而像一个幽灵在水面上划过……寒塘渡鹤影。惟有这句诗描写得最贴切了……拓士元感到自己也变得轻盈如鹤,轻轻地离开地面,风一样追逐着那白色幽灵……
不知在黑暗中碰到了什么,忽然间他就跌落下来,如一块重石刷刷地直往下溜……这里局促而狭窄,四面八方都充满温软的挤压,他透不出一口气,只感到全身汗津津的,意识清楚而动弹不得,就像小时候发梦魇常遇到的那样……那白色幽灵忽隐忽现,在前面一蹦一跳,他张大嘴巴,却喊不出一句话,全身上下似乎沾满了粘糊糊的汁液,无数条鳗鱼般的软体把他紧紧箍在当中……那幽灵似乎变成了一团火苗,又像是一个裸奔的美人,正一跳一跳地向他招手。他于是大叫一声,就觉得轰然一声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太阳已升得老高,满屋一片光明。拓士元吃力地睁开眼,屋里空空****,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回想昨儿一夜,恍恍惚惚,好像走了许多路,见了许多人,却分明什么也想不起来。这一段他老做梦,就是想不起梦里的一点情景来,不知是神经衰弱,还是预示着什么灾祸?也许是受了风寒,全身上下困乏得很,连骨头都酸酸的,懒懒的怎么也爬不起来。又迷迷糊糊大半天,才头昏脑胀下了床,开始慷慨地披挂衣服。
陈丽芬在银行当收款员,早早便上班去了,茶几上压着个小纸条。捡起来看看,字迹很娟秀:昨夜你真棒!饭在锅里温着,我先走了。拓士元不由得笑起来:棒?怎么个棒法?简直莫名其妙,只是感到老婆还是挺逗人的,对他也真好,心里于是便涌上些许的歉疚。
三扒两口吃罢饭,拓士元已完全清醒过来。成乐雁半夜来电话,是让他帮忙租个房子,她回来好落脚的。在这座不大的城市里,他虽是副部长,号称路路通,但这类琐事还真没干过。直到下了楼,骑上那辆十年一贯制的破自行车,拓士元依旧踌躇不已,该去找谁呢?
雅安地区三市十县,是全省最边远的一个地区,也是最特殊的一个地区。在所辖的三个县级市中,古华历史悠久、交通便捷,几条交通大动脉纵横交错,是名副其实的枢纽要冲;华光资源丰富,属于那种新兴的工业城市;只有雅安既非交通枢纽,也非工商重镇,惟一的特色是紧傍黄河,与几个省隔河相望,是一个典型的三不管地区。但是,自从抗战以来,这里一直就是重要的边区所在地,相沿至今,整个地区的最高行政机关就一直驻哗于此,所以雅安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撤县设市,到如今成了三个县级市中规模最大、建市最长的一座城市。作为一座以行政构架为基础的消费型城市,这些年来雅安的发展也很快,在一纵三横丰字型的宽展展大街两旁,一幢幢造型、设计基本相同的办公楼、宿舍楼拔地而起,商场和饭店一个紧挨一个,以至连许多本地人也常常分不清这条街那条街,走着走着就转了向,上了别的单位大楼。这几年又兴起了闻名遐迩的歌厅桑拿美容一条街,整条街上灯火闪烁、彩旗飘飘,游走在街上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水灵,穿梭往来的小车挂什么牌子的都有,南腔北调的尽是外地话……全市最大的两个国有企业,一个是酒厂,生产的玉楼春酒好像是以本地历史上一个绝代名媛的艺名命名的,行销周边三省,每年能赚回数以亿计的钞票,全市上至领导下至百姓引为最大的自豪。这几年成立了玉楼春集团,总经理曹四还当选了省政协常委、劳动模范;还有一个是面厂,这几年市面上掺假面甚多,人们想来想去还是本地厂家放心,所以昔日名不见经传的这个小面粉厂声誉鹊起,又是招人,又是扩建,又是打广告,俨然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名牌企业。至于其他一些企业,一般的平头百姓就不甚了了,只是不时从报纸电视上得来一些模模糊糊的讯息:有的正在改制,有的正在破产,有时技改扩建啦,有时又减员增效下岗啦,等等……紧挨着玉楼春酒业集团的,过去就是省轻工厅直属的老字号国营第五印刷厂。听说这几年已完成改制,土地也拍卖了,昔日高大的车间正在拆除,一个上海老板要在这里新建一座规模空前的娱乐城,只有原纸箱车间里还不时传出机器的轰鸣声……在车间门外新挂着一个牌子,大书着实达轻印公司几个字。
吴楚雄,一个满脸疤痕、蓄着连鬓胡子的中年汉子,此刻正伏在墙角的一张老式办公桌上忙着什么。这是用夹板墙隔出的一个小空间,与整个车间隔离开来。透过墙上安的几块玻璃,可以窥见车间里的一举一动。但噪音是隔不开的,震得人耳朵根子生疼。
一个瘦瘦弱弱的女人走进来,在巨大的轰鸣中努力大声说:楚雄,六十克纸快没了。
没了就再拉去。吴楚雄头也不抬,眼睛直勾勾盯着报纸上一则反盗版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