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那处无名的沟底。奕愧酒醒了大半,他叹了口气,把那酒坛子抱在怀里,往陈根生身边凑了凑。陈根生兀自喃喃,口中只反复凭字不绝。蜚蠊们仍然操控着他一直喊出那两个字。“师兄真别凭了。咱这就是命。”“等天亮了,我背着你回我老家得了。”“那地方虽然破,但是凭我有这手炼尸的手艺,也能混口饭吃。”就在这时候,陈根生突然发出一声怪叫。那些卡在他嘴里的蜚蠊,从他嘴里往外爬。奕愧大吃一惊。“师兄?”陈根生猛地坐起身子,上半身挺得笔直,眼珠子瞪得滚圆。“哇!”一口黑血喷出来,在地上烧出个坑。伴随着这口血吐出来的,还有那一直缠着他的黑气。风停了。陈根生大口喘息,茫然地转过头,看着旁边吓傻了的奕愧。“酒给老子。”他一把抢过酒坛子,仰着脖子往嘴里倒。哪怕只有几滴残酒顺着坛壁流下来,也咂摸得津津有味。“啪!”酒坛子被他摔得粉碎。陈根生抹了一把嘴上的沫子,喃喃道。“活过来了……我真活过来了……”他呢喃了一句,眼神疑惑,也震惊。闭上眼,内视己身。按照常理,他这化凡之路才走了一半。按照规矩,他这满身的罪孽因果,天道不降雷把他劈成灰就算客气。可现在……陈根生眼神古怪到了极点。“奕愧。”“师兄,你的后面我在呢。”奕愧赶紧应声,手里还捏着块赶尸用的符纸,生怕师兄变异了还得自己动手镇压。陈根生盘起腿,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个事儿。”奕愧心里直发毛。“你是不是刚才脑子坏了?没事,我认识个……”“我要结婴了。”陈根生打断了他。奕愧愣了一下,随后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嚎。“师兄这是真疯了……都这时候了还做梦呢!这哪是结婴啊!”诚然。一介为天道所弃、遭大修追剿、遍体鳞伤、困于泥淖沟渠的凡躯,竟妄言要结婴,何其荒谬。陈根生没理会这发癫的师弟。那种感觉很奇妙。道则全回来了,而且整个人的修为也停留在了那日叩问天道之前。“别叫了。”陈根生低喝一声。他周身的气势开始变了。周围的烂泥开始咕嘟咕嘟冒泡。那些枯叶无风自舞,围着陈根生开始打转。奕愧的哭声戛然而止,看着眼前这违背常理的一幕。倏见陈根生头顶之上,原是漆黑夜空,竟泛出一层金光,漫撒而下。“师兄……你来真的?”奕愧嘴唇哆嗦着。陈根生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我平生作恶多端,还能得此机遇,往后更当多做恶事,才不负此番造化!”月魄西沉。沟渠之内,腐叶与淤泥齐飞。金光共恶臭一色。陈根生前一刻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全靠虫子撑开嘴才能吐字的将死之人,这一刻怎么就成了这副得道高人的模样?陈根生闭着眼,感受着体内那早已枯竭的丹田重新慢慢充盈。“奕愧啊。”陈根生开了口,声音温润。“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弱吗?”“我化凡入世,欺男霸女,坑蒙拐骗。我杀师,我害友,我把兄弟当仇人算计,我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然而这天道终须忍辱含垢,赠我造化,促我攀援而上!”他似有顿悟。“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唯有像师兄我这样,坏到骨子里,坏到连那因果都不敢沾身,坏到连那天道都觉得劈了你脏了雷……”“这才叫本事!”“唯恶事为寡!”陈根生不再理会这个还在怀疑人生的傻师弟。所谓结婴,不过是凡胎孕道果,从此寿元千载,坐看云起。旁人结婴,需寻风水宝地,布下聚灵大阵,备好渡劫法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渡雷劫,叩道则,化凡人。哪像这沟底?陈根生抬头。“来!”一声暴喝。话音刚落。此时蜚蠊四下攀援。此物本是陈根生压箱底之手段。天道阻其结婴之路,然他昔日曾妄言撒谎,自身生死道则所化的蜚蠊,已然遍布中州大地,蜚蠊若聚,便可合体强行为之结婴。只是今时今日思来,这番后手竟是全然用不到了。陈根生目光看向漫山遍野的蜚蠊,似有不舍。沟底的风,变得怪异粘人。并非湿气所致,而是那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蜚蠊。它们将这原本就不宽敞的沟渠填得满满当当。陈根生笑了笑。“这青州地界太穷,土里刨不出食儿来,我就不祸害了。”,!“你们去中州。”嗡!!!随着陈根生的话音落下,沟底沸腾。压抑了许久的狂欢。蜚蠊们振翅冲向高空。无数黑点拔地而起,如同反向坠落的暴雨,汇聚成一条巨大的黑色河流,浩浩荡荡地冲破了夜幕的封锁。整个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裹尸布给罩了个严严实实。陈根生静静地看着那远去的虫群,眼神有些飘忽。长夜未央。仙人胞兄,驾鹤乘龙,紫气东来三万里,霞光万道照乾坤。那是正途,是金莲涌地,是仙音袅袅贺长生。然今夜,悲哉秋风,肃杀万物。忽见青州之野,黑云压城,非雨非雾,乃亿万虫豸振翅如雷。彼以身化劫,遮天蔽日;彼以命为饵,诱杀众生。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非圣贤,非帝王,乃沟渠之微命,污浊之孽种!这一去,名为求食,实为讨杀。讨那仙门万古之虚伪,讨那世道不公之血债。且看那金丹不如狗,元婴满地走。唯我恶名,如附骨之疽,万世长存!呜呼哀哉!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大盗不死,虫豸不绝!这一局,天道输了半子,恶人——胜天半目!夫苍冥浩渺,万类霜天竞自由!世人皆以此身高洁为贵,以此心剔透为修?餐朝霞以果腹,饮玉露以润喉。登昆仑之绝顶,望沧海之东流!以为如此,便可脱凡胎,入仙流,与天地同寿,共日月千秋。殊不知,天道若狗,造化若偷,窃阴阳以自肥。清气上升为天,那是虚妄之气;浊气下沉为地,此乃厚载之泥。莲生淤泥而不染?屁话!无淤泥何来白莲之根底?蟑食腐肉而化仙?真理!无腐朽何来蜚蠊修仙传?今有狂徒,名曰根生。起于微末,如野草之贱;行于诡道,似蛇鼠之卑。不修仁义礼智信,只以此身试天威。善恶两卷书,字字皆是血;莫笑沟渠水浅,难养真龙;且看烂泥坑深,可孕魔魁。这一口浊气吞入腹,管你妈是是非非!我不求长生久视,只求这世间再无一人敢对我指手画脚,乱吠狂啼!大风起兮尘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这四方不守也罢!我要让这云梧修士睁开狗眼都瞧瞧。这第一元婴修士,究竟是何等模样!:()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