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蝉想笑。此间云梧地界,何人背后无有上界靠山?自身算得蛊之道则的嫡传独脉,如今上界约莫是认定自身为蛊司正统传人了。自结婴之后,蛊术更是平添数百种变化,衍生出诸般诡谲蛊虫。未久之前他方才知悉,那部《弟子录》几经辗转,竟落入这老马赤真鳞龙之手。人骨殿内,水波不兴。老马沉吟片刻,方才慢慢回答。“回上仙的话,这宝贝……小妖确实是有些暴殄天物了。”他似是颇为遗憾。“我终究是个没规矩的野路子。那《弟子录》讲究个开宗立派,传道受业,正经人修行的康庄大道。”“至于说什么广收门徒,将这道统发扬光大……那是想都不敢想,也没那个闲工夫。”“没怎么正经用过。”殿内静得可怕。李蝉听完这番话,直到站在老马跟前。“废物。”老马身子一颤。“小妖确实愚钝。”老马心里苦。李蝉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着。“周先生《弟子录》。既然落你手中,便是要你以此为基,开宗立派聚敛气运,你倒好。”老马咽了口唾沫,抬起一点眼皮,赶忙说道。“这开宗立派,那是人族修士那一套虚头巴脑的规矩。讲究个传承个道统,我真的没这心思。”李蝉心头冷笑。这老泥鳅,嘴上说得谦卑,骨子里全是那股子成精千年的味儿。“既知糟践,那便拿来。”他一只手从袖中伸出,掌心向上,五指修长白净,摊在那半空之中。语气平淡,理所当然。就像是那讨债的东家,伸手要回自家借出去的物件,若是少了一分一毫,也是要拿人皮肉来抵的。老马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给还是不给?“既蒙上仙开口,小妖安敢不从。”他伸手探入怀中。李蝉面无表情。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旧书。老马捏着书脊,还没给,这《弟子录》莫名稳稳当当落在了李蝉的手心里。李蝉容色依旧,心内已是狂喜难抑,淡然道。“上界之物,见着了?只认我这般熟稔上界的。”“行了。”李蝉摆了摆手,烟雾开始在他脚底下升腾,看样子是要走了。“你好生盯着陈根生。”老马见状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仙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拿了宝贝就走,怎么看怎么有点那个意思?“上仙留步!”老马抬起头,有些谄媚。“小妖还有一事,斗胆想问问上仙。”李蝉身形一顿,眼神不耐。老马跪行了两步,凑得近了些。他那鼻子微微耸动。确实是正经仙人。可他心里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小妖就是想瞻仰瞻仰上仙的风采。”老马赔着笑。“这上界那是仙宫林立,星君如雨。不知道上仙您是在哪座仙宫高就?管的是那风雨雷电,还是那人间福祸?”这是在盘道了。李蝉哈哈大笑。其早知这老物已生疑心。此时若稍迟作答,或言辞闪烁了,这老马定当即刻反目。莫看这老马此刻屈膝跪地,形同下人,然真若刀兵相向,足教他李蝉大费周章。说白了,自己真打不过人家的。笑,是最佳答案。笑声未落,他已行至老马身前,俯身垂眸,眸光微眯,凝视着老马道。“好奇心太重,容易死的。”老马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妖就是好奇……”李蝉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淡淡地瞥了老马一眼。“告诉你也无妨。”“我不过是周先生书房里,一个磨墨的闲人罢了。”磨墨的?老马愣住了。若说是某某司掌道则的,某某真君,他或许还得在心里掂量掂量真假。可这磨墨的闲人五个字一出,老马心里的那块大石头,那是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那能通天的周先生?能给那等人物磨墨,那是何等的亲近?“原来是先生身边的近臣!”“小妖还有一问……您为何和那李氏仙族的老祖李蝉一般像?”听到老马这一问,李蝉非但没慌,反倒是乐了。遇事不决就先笑。“像?”“你眼睛倒是毒,竟然能瞧出这一层来。”老马有些身诚惶诚恐,可那耳朵却是竖得老高。“小妖不敢,只是那李氏老祖李蝉,在灵澜国也是号人物,小妖也是知……”李蝉摇了摇头。“本座未随周先生之前,也是个在红尘里打滚的俗人。年少轻狂,总有些管不住下半身的时候。”“那李蝉,不过是本座当年在下界游历时,一时荒唐留下的一颗种。也就是个庶出的孽障,若非看他身上流着本座的一点血,早些年便让他自生自灭了。”老马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那李氏仙族于灵澜国崛起如斯之速,创下偌大家业。原来其背后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背景!前尘诸般疑窦,至此尽皆契合。老马心头疑虑,亦随这合情入理之释,烟消云散。李蝉叹了口气。“提他作甚?一个不成器的东西。”“本座不想认这门亲。周先生如今讲究个清静无为,若是知道我在下界还有这么个拖油瓶,怕是要责罚。”李蝉说着,将手里那本皱皱巴巴的《弟子录》随手拿起来往老马头上就是一扇。“以后聪明点,上仙不是让你问问题的。”话音刚落,李蝉化作一缕烟消失。人骨殿中,上界遗下的青烟犹自袅袅,未肯散尽。老马依旧维持着那副卑躬屈膝之态,点头轻叹。“终究是沉不住气。只是经此一遭,局面总算是盘活了。”老马心情大好。云梧地界,何人背后无有上界靠山啊?不过片刻。供桌上的逆鳞又开始燃起青烟。老马赶忙又跪下。:()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