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全的生活,实在是难尽如人意。综而论之,全是坎坷。谷中数位筑基长老说那永安城的镖局,其硬实力或胜红枫谷多些,传闻那镖局豢有双恶犬,其能竟可匹敌金丹修士。陈文全听罢,着实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人贵有知耻之心,他自然也具备这般心性。他翻阅红枫宗门密卷,见载初代太上掌门陈青云,曾力战虫魔江归仙,为红枫谷挣得赫赫声名;其母陆昭昭,更是当今大修,昔年巅峰之际,红枫谷名号,竟响彻青州。怎料传至他这一辈,十岁便当了掌门,却无半点应有的排面。只是也好。姐姐陈沐的心性和天分,俨然具备掌门风范。待自己将宗门诸事料理妥帖,几十年后姐姐陈沐成了金丹修士,便可挺身而出继任位置。届时宗门内外,或可少些闲言碎语。如今这永安城里,真正说话算数的,除了那悬在头顶上的李氏仙族,其实就剩下那陈家镖局了。陈文全特意换了身长衫,下了山。陈家镖局的大门,气派得很。门口就立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腰间别着根哨棒,正靠在石狮子上嗑瓜子。陈文全走上前,腰弯下去,头垂下来,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敢问哥哥,此处可是陈家镖局?”那嗑瓜子的少年正是祁天游。这几年跟着陈根生混,别的没学会,那股子看来往行人的刁钻眼神倒是学了个七八成。他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斜了一眼。“瞎?”若是换了旁人,听了这冲话早该恼了。可陈文全直起身子,脸上仍是温吞吞的笑。“在下红枫谷陈文全,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桩买卖,想与贵号的总镖头商议。”祁天游嘁笑了一声。“咱们这儿是镖局,你要是想托镖,先把银子亮出来。”陈文全摇了摇头。“我不托镖,我想买两条狗。”祁天游皱眉,认真打量陈文全片刻。镖局那两凶犬,如今确实是厉害,铜头铁骨腰如弓,张口敢吞半岭风。这李稳与李蝉二兽,那是吃过见过的主儿。陈文全敛衽直身,见对方不语,复以缓言相劝。“开门做生意,断没有将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今日文全带了诚意,唯愿得见总镖头一面。”祁天游把嘴里的瓜子皮呸地一声吐在地上。“前些年,我也在那谷里待过一阵子,最烦的就是你们红枫谷,连顿饱饭都供不起。”陈文全仍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哥哥在谷中受苦那几年,文全约莫才一两岁,不知谷中艰难。”“那时候谷里确实是难。我也听说过,莫说是杂役了,便是姐姐和我那几年也不好过。”“不过如今这些年改善不少,我开了几亩灵田,又在永安置办了些产业,但若是哥哥如今肯赏脸回去看看……”这话既认了当年的穷,也亮了如今的底。不做那死要面子的辩驳,却把一份体面给轻轻巧巧地捡了起来。祁天游遇上文全这般明事理守规矩,且礼数周备之人,也无言以对。唯余愤懑,怒斥道。“我如今在镖局这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你让我回红枫谷去喝西北风?”陈文全静静立着,哪怕被这般抢白,他那腰杆子依然挺得笔直。“不敢奢求哥哥回心转意,只是为了那两条神犬。”“红枫谷如今势微,谷中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稚童。若无凶物镇守山门,怕是连夜里都要睡不安稳。”“还请行个方便,替我通传一声。”祁天游嗤笑连连。“天天那么多的难民往这儿涌,也没见你们红枫谷如何。”“若是真有那个慈悲心肠,与其花冤枉钱买狗看家,倒不如去那青牛江郡走一遭。”“把那三个占山为王的妖怪给宰了。”“源头一断,这世道太平了,难民有了家回。到时候你们红枫谷就是万家生佛,哪还需要这畜生来撑场面?”青牛江郡大妖。若是能杀,何须等到今日?连李氏仙族的老祖都对此三缄其口,他一个炼气期的挂名掌门,又能如何?陈文全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斩妖除魔,乃我辈本分。只是文全如今修为低微,那江渎王神通广大,非我可敌。”“买犬,是为了护住谷中幼苗。待来日……”砰!镖局大门在陈文全鼻尖前头哐当一声合上了。那一阵风扑在脸上,陈文全对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又是长揖到底。“打扰。”转身之际,又叹了口气。“买卖不成仁义在呀。”他自语了一句,既然出来,总不好空着手回去,谷里那些小萝卜头若能吃上一口糖,今晚做梦怕也要笑醒。陈文全莞尔半晌,觉此行亦有小得。人贵知足常乐,漫漫时光中,总要寻些称心快意的。,!购了两大糖包,赶忙又准备回谷里。傍晚时分。道旁的红枫,疏疏落落而立,枝桠间,仅余数片枯叶飘摇。前方即是入谷山口,青石兀自静卧,向来无人凭依。今日其上,却伏着一团黑影,看上去像是个老人。陈文全见状,远远地拱了拱手。“老丈,天色已晚,此地风硬露重,若是要歇脚不妨往前面挪挪,那是红枫谷的山门,好歹能挡挡风。”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老丈?”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一走近,才借着那点残存的天光看清楚。老人身上的衣裳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全是泥垢和草屑,发乱如蓬,半头秃落,头骨陷下一块,气息奄奄的,已近弥留之际了。“老丈,这银子您拿着,去那永安城能讨个热乎饭吃。”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根生?”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呼唤。陈文全愣了一下,没回头。“根生啊……”“果真是你?儿啊……”此声急切,含悲带咽,恰似失崽老狼,于清辉之下发出凄怆哀嚎。陈文全转过身,有些无奈。老头气喘吁吁。“化成灰爹也认得……”陈文全和当年的陈根生一模一样。那时候在永宁村,根生也是这般年纪,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夹袄,牵着他的手,站在那满是死鱼烂虾的沙滩上。也是这般瘦,也是这般白净,也是这般看起来好欺负。“根生啊……那么多年,怎么越长越小了?”“老丈,你认错人了。”老人这一身的骨头架子,能撑着一口气爬到这红枫谷的山门前,全凭着心头那点执念吊着。如今见着了儿子,这口气一松,身子便彻底成了烂泥。“怎么会认错……”老人的眼珠子转不动了,眼皮半开盯着陈文全的脸。“爹寻你……寻了好久。”“路不好走啊……”“青牛江里头出了妖怪,好大的浪头,把船都给掀了。爹命大,抱着块烂木头板子,漂了两天两夜……后来又遇上了土匪,遇上了狼群……”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说是永宁村的冰好卖,一会儿说是路边的树皮太苦,嚼不动。“爹没用……爹没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娘早早地走了,让景意也没了着落……”“爹给你留了饼……”没说完,老人就彻底动弹不得。人死如灯灭,脑袋往旁边一歪,那双浑浊的眸子还半睁着。前一刻还是个会喘气、会哆哆嗦嗦喊儿子的活人,下一刻就成了一摊怎么扶都扶不正的死肉。昔年于永宁村,他曾将头颅系于腰际,与天争那续命数冰;为护二子,既为父亦为母,含辛茹苦。孰料享福之日未及,先遭滔天劫难。饥则啮树皮,渴则饮泥水;遇狼群便佯死,逢匪类则装疯。一路颠沛竟得保全,堪称奇事,偏断于这最后半里途程。此地距永安城,不过一乘车马之遥;距其日日摩挲人骨核桃、踞虎皮大椅称雄的其子陈根生,仅两顿饭功夫罢了。枯骨寻亲路八千,哪堪对面是孙贤。黄泉不渡糊涂鬼,却把哀思寄少年。莫道人间多错爱,血脉相承泪两涟。空留半块干粮饼,喂了风霜仍难全。:()蟑真人